林策走後,廂房裡的茶香還未散盡。
柳如煙站在窗邊,目送那道灰袍身影消失在摘星樓外的長街盡頭。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鋪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襬上,將她半張臉映在光裡。面紗已經摘下了,擱在茶案上,和那隻已經涼透的紫砂壺並排放在一起。沒有面紗遮擋的那張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
她就這樣站了很久,久到窗外長街上的人流換了一撥又一撥。然後她轉過身,走到茶案前,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字跡清秀,落筆的力道卻比平時重了幾分。她將紙條塞進竹筒封好,推開窗,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不知從何處飛來,無聲地落在她手腕上。鴿腳上綁著一枚玉環,環上刻著無數細小的血色符文,交織成一朵暗花。柳如煙將竹筒綁好,抬手一揚。白鴿振翅而起,朝落日山脈的方向飛去,不多時便融進了天際那片灰藍色的暮靄裡。
她關上窗,重新坐回茶案前。杯中殘茶已冷,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湯帶著一絲清苦的澀意,在舌尖上停了停,然後被慢慢嚥下去。
翌日清晨,西城門外三里處。
林策按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看見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從城門方向駛來。駕車的是個中年漢子,面容清瘦,雙手骨節粗大,正是那晚在摘星樓佈下八門鎖元陣的那位陣法師,看修為在煉氣大圓滿。馬車在他面前停穩,車簾掀開一角,柳如煙從車上下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長髮高高束成馬尾,面上依舊覆著那層薄紗,腰間掛著一隻素面儲物袋。晨風從城門方向吹過來,將她鬢角幾縷碎髮拂到面紗上,她抬手別到耳後,露出面紗下一小截白皙的耳廓。整個人從昨晚那個慵懶嫵媚的花魁,變成了一把收在鞘中的劍。
“趙公子來得真早。”她偏頭看他,聲音裡的笑意藏不住。
“如煙姑娘也不晚。”林策點點頭,目光越過她落在那輛馬車上,“姑娘難道打算駕車去?”
他說著看了那中年漢子一眼。阿三坐在車轅上,手裡還握著韁繩,臉上沒什麼表情。柳如煙順著林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語氣平淡:“這是我的僕人阿三,天生口不能言。”林策沒想到這個煉氣大圓滿的修士居然是僕人身份,看了阿三一眼,朝他點了點頭。阿三也點了一下頭,然後把目光移向了遠處官道盡頭的山巒。
柳如煙這才回答林策方才的問題:“妾身在摘星樓的一言一行,時刻被人關注著,在皇城裡總不能大搖大擺地御器出行。但出了城就不一樣了。”她偏頭看了阿三一眼,阿三會意,將馬車趕到官道旁的樹林裡拴好,從車轅上跳下來,走到柳如煙身後站定。
三人不再耽擱,各自御起遁光,化作三道流光往西飛去。
起初還能看到官道上往來的商隊和零星的村莊。那些村莊越來越小,越來越稀疏,從每隔幾十裡一個變成每隔百里一個,到最後官道也斷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野在腳下鋪展開來。綠色的植被逐漸被裸露的灰巖取代,連野草都長得矮而稀疏,貼著地皮艱難地往外冒。
兩個時辰後,三人已遠離皇城數千裡。林策放緩了刀光,神念往四周鋪開。這裡的天地靈氣已經稀薄到幾乎感知不到的地步,空氣中彌散的靈氣顆粒比外界少了七成以上。他在藍星修煉時早已習慣了這種靈氣枯竭的狀態,倒也不覺得難受,但能在落日域裡看到這麼一大片靈氣荒漠,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感覺到了?”柳如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腳下的銀白色遁光往林策這邊靠了靠,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丈。高空的風將她的面紗吹得緊貼在臉上,勾勒出下頜利落的輪廓,束起的長馬尾在腦後獵獵飛揚,幾縷碎髮被風撩到林策的肩頭,帶著一股極淡的清幽花香,和昨晚在廂房裡聞到的一模一樣。
“這裡的靈氣越來越稀薄了。”林策說。
“龍脈將死,萬物凋敝。”柳如煙側頭看他,聲音被風拉得有些飄忽,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林策耳中,“公子可知道,這方圓千里之內已經沒有凡人村落了,連一些野獸都遷徙到了更東邊的山脈。再過幾百年,這片區域大概會徹底變成死地。”
她說完這句話,遁光忽然微微晃了一下,整個人往林策這邊偏了偏,肩頭幾乎擦到他的手臂。“這風真大。”她若無其事地穩住身形,往旁邊挪了半尺,但那半尺挪得極慢,像是在給風留足再次把她吹過來的機會。林策側頭看了她一眼,腳下刀光不動聲色地往外讓了讓。柳如煙眼角瞥見他的動作,面紗下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公子躲什麼?”她的聲音飄過來,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妾身又不是那道陣圖,不會吃人。”
“在下只是讓姑娘飛得更穩些。”林策面不改色。
“是嗎。”柳如煙沒有再靠過來,只是遁光的速度又放緩了幾分,和林策的刀光保持著並肩的距離。她偏頭看他,風吹得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眼尾彎了一個極好看的弧度,“公子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正人君子了些。連讓風吹一下都不肯。”
林策沒有接話。他的神念捕捉到了一些東西,不是靈氣,是人。在他神唸的邊緣,有幾個極隱晦的氣息正在緩慢移動。這些氣息分散在數個方位,彼此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這些人的藏匿手法很高明,換作尋常築基期修士根本察覺不到,但林策的神唸經過天帝經淬鍊,對氣息的敏感度遠超同階。他沒有停下刀光,也沒有改變飛行的方向,在沒有搞清楚對方的身份和意圖之前,最好的應對就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趙公子可是發現什麼不妥?”柳如煙見他忽然沉默,側頭看了他一眼。
“沒事,在想些事情。”林策收回神念,語氣平淡,“還有多遠?”
“就在前面那片山脈裡。”柳如煙抬手往西邊天際線指去,然後率先往那片連綿起伏的灰黑色山脈衝去。林策盯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也加速跟上。
不多時三人便來到山脈外圍。柳如煙率先降下遁光,朝兩座山峰之間一道極窄的裂隙飛去。那裂隙從空中看不過是一道不起眼的巖縫,落到近前方才顯出真容,入口處只有丈餘寬,兩側崖壁向內傾斜,壁面上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苔蘚。柳如煙回頭看了阿三一眼,阿三會意,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陣盤插在裂隙入口處的地面上。陣盤上的靈光閃了兩下,隨即隱沒,一道極淡的光幕從陣盤中擴散而出,將裂隙入口封住。他沒有跟進去,而是轉身掠上了崖壁上一塊凸出的岩石,盤膝坐下。
“阿三守外面。”柳如煙對上林策探詢的目光,“裡面的陣法不是他能破的,讓他守在這裡最好不過。走吧,妾身帶路。”林策看了看阿三,又看了看這陣法,不知道這陣法是防著外面的人進來,還是阻攔他逃跑的?
柳如煙率先踏入了那道裂隙。林策跟在她身後,神念往身後又掃了最後一遍。那些人停在了包圍圈的外圍,沒有再繼續靠近,像是在等什麼,等命令,等時機。他收回神念,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那道越來越近的峽谷裂隙上。不管那些人是誰,但看這架勢破陣前他應該都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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