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步入這片禁地的第一感覺是壓抑。從上到下的壓抑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頭頂壓下來,從四面八方往中間擠,連帶著靈力的運轉都慢了半拍。起先他以為是柳如煙在這裡面佈置了什麼陣法,但側頭看見她的神情同樣凝重,眉頭微蹙,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便知道她也一樣。他的目光越過她,投向這片區域的深處。
這裡類似一座山谷,卻不是尋常的山谷。兩側的峭壁並不是普通的灰巖,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質感,像是某種粗糲的水晶原石被硬生生劈開,斷面處還殘留著遠古時代靈力沖刷過的紋路。那些紋路從崖頂一直延伸到谷底,層層疊疊,如同大地的年輪。而山谷中央,一道巨大的裂縫從地面撕裂開去,裂縫邊緣參差不齊,像一道被利刃劈開的傷口。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正是從這道裂縫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的。
“這是龍脈上的龍脈威壓。”柳如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平時低沉了幾分,顯然也在運功抵抗,“是這片土地最強的意志。現在的威壓已經弱到了極點,若是數千年前,我們可能連進入這裡都難。”
林策沒有接話,但他心裡清楚,柳如煙說得輕了。這股威壓即便是此刻,也壓得他體內靈力運轉比平時慢了至少三成,築基期的修為在這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他可以想象出數千年前這裡是什麼光景,那時的龍脈正值巔峰,這道威壓恐怕連元嬰期修士都要全力抵抗才能勉強站穩,根本不是築基期能踏足的地方。而現在,龍脈已是強弩之末,被那道古陣和九竅金蓮吸了數千年的靈氣,如今只剩最後一口殘喘。對林策和柳如煙而言,這反而是一種幸運。龍脈越弱,那座古陣能從龍脈中汲取的力量就越小,破解的難度也就越低。
柳如煙率先頂著壓力往裂縫走去,她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玄色勁裝被汗水浸溼了一小片,貼在肩胛骨上。林策緊跟其後,目光掃過她的背影,腦中卻在飛速盤算。九竅金蓮他勢在必得,不可能放過。既然柳如煙背後還有一批人跟在暗處,那麼破陣之後,這龍穴之中大機率會有一場混戰。他需要提前想好後路,是現在就先發制人,趁柳如煙毫無防備時將她制住,還是等破陣那一刻再動手,利用陣法被破的瞬間混亂來搶佔先機?兩種方案各有優劣,前者穩妥但落人口實,後者靈活但風險更高。他壓下心中的權衡,決定先看看古陣的實際情況再做決斷。
一腳踏入裂縫的瞬間,威壓陡然暴漲了三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從頭頂往下按,將他的肩膀往下壓了半寸。林策的膝蓋微微一彎,隨即穩住,體內天帝經運轉兩圈,便將那股壓力扛了過去。他吐出一口濁氣,抬頭看向前方。
他明白了柳如煙為何讓阿三留在外面。這裂縫內部的威壓已經完全不是煉氣期修士能夠承受的,就算是體魄強悍的體修,怕也撐不過一炷香。
然後他抬起頭,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整片空間完全是被靈氣晶化的。不知經過多少萬年的靈氣浸染,裂縫內部的每一寸岩石都已經不再是岩石,而是變成了一種介於固體與晶體之間的物質。巖壁呈半透明的淡青色,像是最上等的玉石被人從內部點亮,一層層結晶從壁面凸出,稜角分明,在不知從何處透入的微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澤。有些晶簇從崖頂倒懸而下,像一柄柄凝固的冰劍;有些從地面斜斜刺出,像一片片破土而出的玉筍。空氣中懸浮著極細的晶塵,隨氣流緩緩飄動,折射出細碎的七彩光點,像是無數微小的星辰在黑暗中明滅。
而在這片晶化空間的中央,一座巨型陣法正無聲地運轉著。它龐大到幾乎填滿了整個視野,陣法的邊緣與兩側晶壁相接,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數十丈高的崖頂。陣紋的結構極其複雜,層層疊疊,每一道陣紋都像是活的一般緩緩流動,閃爍著不同的靈光。陣法四周,各種色彩的靈氣被從龍脈深處抽取出來,沿著巖壁上的結晶脈絡源源不斷地注入陣中,青色的木屬靈氣、赤紅的火屬靈氣、明黃的土地靈氣、淡金的金行靈氣、幽藍的水行靈氣,五色交織,在陣法外圍形成了一圈絢爛的七彩霞光,霞光緩緩旋轉,圍繞著陣法轉動,也在慢慢被陣法吸入陣紋之中,供養著這座已經運轉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陣。
而在陣法的最核心處,一團極濃的白霧翻湧不定,霧氣厚重如實質,靈氣凝聚成液滴懸浮其中。每隔片刻,白霧深處便會綻出一道極細的金光,一閃而逝,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霧中輕輕呼吸。
那就是九竅金蓮。林策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他的天帝經感應到那團霧氣中蘊含的磅礴生機時,丹田裡的靈力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一下。那是靈脈龍穴萬年精華的凝聚,是任何丹藥都無法比擬的本源之力。他收回目光,壓下心頭那股灼熱,轉頭看向柳如煙。她也在看那團霧氣,面紗上方那雙眼睛裡映著陣法流轉的七彩霞光,看不清具體的情緒,但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攥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
林策收回視線,神念無聲地鋪開。他並沒有直接去破陣,而是將神念分成極細的數縷,沿著陣法的氣脈走向緩緩探入。這座大陣的結構和柳如煙給他的那幅古陣圖上的疊陣結構,果然是同一種手法,節點響應延遲、氣脈巢狀、啟用順序的動態變化,每一項都和他之前預判的相差不遠。也就是說,他的程式碼破陣法在這裡同樣適用,只是時間會更久而已。
他一邊推演陣法的破解順序,一邊在腦中繼續盤算後路。陣法破開的那一刻,龍脈最後的靈力會有一個短暫的爆發,威壓會瞬間失衡,所有人的神識都會在那一刻被衝擊得短暫失靈。那一刻,就是最佳的動手時機。至於柳如煙身後那批人,不管他們是誰,只要他們敢踏進這道裂縫,就得先過龍脈威壓這一關。想到這裡,林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局棋,他先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