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的過程比林策預想的要漫長得多。
最初幾天，進展還算順利。柳如煙之前標註的前三層破解路徑十分詳盡，每一處節點的靈力流向、每一道氣脈的啟用順序都被她用硃砂筆在陣圖上標得清清楚楚。林策按照她的標註按圖索驥，只用了一天便將前三層的殘餘禁制全部清理乾淨。然而當他的神念觸碰到第四層陣紋的瞬間，他便意識到，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第四層的結構比他之前在任何典籍上見過的疊陣都要複雜。三百餘個節點彼此交錯勾連，形成了一個極其精密的動態網路。節點的靈力流轉遵循著某種古老而冷硬的規則，每隔一段時間，陣眼就會跳轉到另一個位置，啟用順序也隨之改變。林策嘗試用常規的解陣手法推演了幾次，每次都在第二十多個節點處卡住。陣眼的跳轉軌跡毫無規律，跳轉的時間間隔也不固定，像是設計者故意在規律中摻入了隨機變數。
“古代也有隨機變數？”林策蹲在陣盤前，眉頭擰成一團。他盯著那些明暗不定的節點看了整整一天，忽然一拍大腿，“不對，這不是真隨機，是動態加密，金鑰就是陣眼的跳轉路徑，但每次跳轉前都會在前一個節點上留下殘痕。”
他立即閉上眼將神念探入陣基深處。果然，在每一處節點被陣眼跳轉離開之後，都會殘留一絲極細微的靈力波動。這絲波動微弱到了極點，和客棧那次的八門鎖元陣留下的殘痕相比，辨識難度高了何止十倍，但規律是一樣的，跳轉路徑被殘痕鎖死了。只要能從殘痕中反推出陣眼的下一個跳轉位置，理論上就能預測出對應的啟用順序。
“你發現什麼了？”柳如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急切。她在後方等了數日，見林策忽然拍腿，忍不住走近幾步。
“暫時還沒有。”林策頭也沒回，“給我時間。”
發現規律只是第一步，真正困難的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從殘痕中提取正確的序列。陣眼每次跳轉的間隔極短，最多隻有幾息的時間，他必須在下一個陣眼跳轉之前完成感知殘痕、比對序列、鎖定啟用順序、執行破解這一整套流程，而每次跳轉需要破解的節點都在數十個以上。他的神念強度遠超同階，但以築基初期的水平來硬解這套動態加密的陣法，仍然像是在用一個家用電腦跑超算任務。每一次破解都需要他全神貫注地追蹤陣眼的跳轉軌跡，稍有分心便會前功盡棄。
第三天，他在第二十八個節點上算錯了一個位置，陣盤上的靈光猛地一暗，所有已破解的節點全部重置。七彩霞光嗡嗡震顫，一股反噬之力從陣基深處湧出，迎面撞上他的神念。林策只覺識海中像是被人用重錘敲了一下，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柳如煙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慢慢收了回去。
林策沒有注意到她這個細微的動作。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爬起來繼續。
第五天、第八天、第十二天。林策再沒有犯過一次錯。他把神念精細控制到了極致，將三百餘個節點的結構、氣脈走向、跳轉規律全部印在了腦子裡，每一次破解都像是在走鋼絲。這期間他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陣眼跳轉的殘痕並不是每次都有，偶爾會有幾個節點被跳轉之後完全不留下任何痕跡，像是被某種額外禁制刻意抹除了。他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才發現，這些被抹除殘痕的節點並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一層極薄的隱藏氣脈包裹住，只有用神念以特定頻率穿透才能感知到。這層隱藏氣脈的設計思路和他前世見過的資料加密隧道幾乎如出一轍，把真正的傳輸路徑隱藏在正常的訊號之下。
“有意思。”林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嘴角反而翹了起來，“幾千年前的上古陣法師，居然能想出這種藏資料包的法子。你要是還活著，我真想請你喝頓酒。”
第十三天傍晚，破解進度已經超過了三分之二。只剩下最後一批節點，大約還有六十餘個。這些節點是整座陣法的最後一道防線，啟用順序的切換速度比外圍節點快了一倍，陣眼跳轉的間隔被壓縮到了不足一息。林策嘗試了數次都未能一次性解開全部，不是他算不出，是時間不夠。節點的啟用順序從殘痕反推出來之後，留給他的操作視窗太短，必須將神念分成數十縷同時刺入不同節點，對神唸的精細控制要求高到了變態的程度。
他退出陣法的範圍，盤膝坐下，取出一把培元丹服下，閉目運轉天帝經恢復靈力。但他心裡清楚，這根本不是靈力的問題。十四天的連續破解消耗最大的是心神，那種日以繼夜地追蹤殘痕、比對序列、同步破解所帶來的精神疲勞，遠比靈力枯竭更難恢復。培元丹能補靈力，補不了被掏空的腦子。
第十四天午夜，裂縫外的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林策坐在陣前，沒有破陣，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些閃爍不定的節點。他忽然想起了姜太初，那個連自己名字都要想半天的年輕店主。他在重新設計厚土玄武陣盤時，也一定經歷過類似的困境：陣紋的走勢、節點的銜接、靈力的流轉，每一樣都需要在腦子裡推演無數次。而姜太初選擇的解決方式是乾脆利落地把整個設計推倒重來，重新設計了一番，效果比原版更好。
推倒重來他做不到，但他可以換一種解法。既然殘痕反推的視窗不夠，那就不要等到陣眼跳轉之後再反推。如果在陣眼還在當前節點的狀態下，提前感知到它即將跳轉的目標節點，那就不需要從殘痕中反推，只需要直接從陣眼的當前路徑上擷取啟用順序。
這個想法很冒險。提前擷取陣眼的跳轉路徑，相當於在程式執行過程中即時監控它的執行指令，對神唸的穿透精度要求比從殘痕反推高了數倍。但這是在時間視窗被壓縮到極致的條件下，唯一可行的解法。他要做的不是去讀取殘痕，而是直接讀取陣眼在當前節點上的“預跳轉指令”，陣眼還在原位，但它的跳轉指令已經在節點內部的靈力氣脈中形成了。只要神念能穿透那層隱藏氣脈，擷取到這條指令，就能在陣眼跳轉之前就鎖定下一個啟用順序。
第十五天清晨，第一縷天光從裂縫頂部的一線天透進來，落在陣法邊緣流轉的七彩霞光上。
林策睜開眼，他將神念凝成一根極細的針，沿著第四層最外圍的一處節點緩緩刺入。神念沒有去觸碰節點的外圍結構，而是直接穿透了進去，繞開外圍的隱藏氣脈，探向節點內部的靈力核心。他的識海中浮現出節點內部的景象，那是一團不斷旋轉的靈力氣旋，核心處有一道極細的暗金色光芒正在緩緩凝聚，還沒有射出，但方向已經確定了，直指左上角第三處節點。
預跳轉指令。林策心頭一震，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他沿著這道指令的方向，在同一瞬間鎖定了目標節點的位置，然後直接將破解靈力注入其中。節點的靈光微微一顫，沒有重置，沒有反噬。成功。
他找到了正確的解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