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破解勢如破竹。林策不再等陣眼跳轉，而是在陣眼的預跳轉指令形成的瞬間就將其擷取，然後同步將破解靈力注入對應的節點。一次、兩次、十次，他的神念越來越熟練，預跳轉指令的擷取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甚至可以在同一時間擷取多個陣眼的預跳轉指令，同步破解多個節點。
第十五天黃昏，最後一批節點在林策的神念中同時亮起，又同時熄滅。三百餘個節點的靈光在同一瞬間全部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同一瞬間吹熄了一整片蠟燭。陣盤上所有的陣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從中心開始往外寸寸碎裂，七彩霞光失去了束縛，化作無數流星般的光點四散飛濺，照亮了整個晶化空間的每一處角落。
柳如煙站在他身後數丈處，看著那道灰袍身影在漫天光雨中緩緩站起。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左手中指上那枚古樸銅戒，面紗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就在陣法碎裂的那一瞬間，林策動了。他一直沒有放鬆對柳如煙的警惕。這女人身後還有一批人藏在暗處，破陣之前他需要她，破陣之後就不一定了。他的身形在原地晃了一下，下一瞬已經出現在柳如煙面前，右手五指成爪，直取她的咽喉。先制住她，外面那些人就不敢輕舉妄動。
柳如煙被龍脈的威壓爆發衝擊的瞳孔微微放大，隨即又恢復正常。她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抬起右手，中指上那枚古樸銅戒飛出一道金光色的符籙。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從她周身擴散而出，將林策那一爪穩穩地擋在了光罩之外。
三級防禦符籙。林策的瞳孔微縮，右手的力道又加了三分，光罩紋絲不動。
“趙公子，”柳如煙站在光罩之中，面紗上方那雙眼睛彎了起來，不是嫵媚的笑，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妾身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了。”
她大笑起來，笑聲在靈晶空間中反覆迴盪，被晶壁折射成無數層疊的迴音。她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角滲出了淚，那雙平時總是含著三分嫵媚七分從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灼熱的、近乎瘋狂的亮光，和那個在摘星樓舞臺上傾倒眾生的傾月娘子判若兩人。林策收了手，負手站在光罩外，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公子剛才那一爪，是想要妾身的命，還是隻想制住妾身？可惜了。”她直起身，笑聲漸漸收了，但嘴角的笑意沒有褪去，抬手拭去眼角的淚，“這道符籙是教主親自為妾身煉製的，能擋住金丹期修士幾個呼吸的攻擊。以公子的修為，想要破開它，至少也要一炷香。”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極輕極柔，像是在跟老朋友說一個埋藏了很久的秘密：“一炷香的時間，外面的人早就殺進來了。公子信不信？”
林策沒有回答。他正用眼角餘光觀察陣法碎裂之後的空間變化。九竅金蓮所在的那團白霧還沒有散，但霧氣邊緣的金光比之前更盛了幾分。
柳如煙似乎並不在意他有沒有在聽。她轉過身，看向那團正在緩緩翻湧的白霧，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公子可知，這座陣困住的不僅僅是九竅金蓮。它困住的，還有妾身的一生。”
她就這樣站在金色光罩裡，背對著林策，開始講起她的來歷。她的聲音很平穩，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把這些年裡被鎖在心裡最深處的東西一件一件搬出來，放在陽光底下曬一曬。
“十年前，家父離開柳家祖宅，說是外出尋訪破解古陣圖第四層禁制之法。那年妾身十六歲，站在巷口送他，他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別人的事，“後來妾身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去找什麼破解之法。他入了血靈教。”
林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五年前的一個晚上，一個自稱左護法的人出現在柳家祖宅後院。他把妾身帶到了血靈教總壇，帶到了一個坐在黑鐵王座上的男人面前。”柳如煙說到這裡，聲音依舊平穩，但扶著光罩邊緣的手指慢慢收緊了，“妾身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張臉和十年前離開巷口時並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眉宇間的溫和被某種更冷更硬的東西取代了。他坐在高臺上，低頭看了妾身一眼，像看一個陌生人。沒有驚訝，沒有愧疚，沒有任何一個父親見到闊別幾年的女兒時該有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淡，像是在自嘲。
“從那天起，妾身就再也沒有叫過他一聲父親。”
柳如煙轉過身，面紗上方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林策，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公子可知，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用活人的精血凝成血珠修煉，是什麼感覺？那些血珠每一顆都是一條命，甚至好幾條命。他就坐在密室裡，把那些暗紅色的珠子一顆一顆吞下去，像是在吃糖豆。”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發顫。
“從那一刻起，妾身就知道，妾身的父親已經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個離開巷口的傍晚，死在更早的某個時刻。現在坐在黑鐵王座上的那個男人，只是一個披著他皮囊的怪物。”
林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平靜：“那你還為他做事？”
“為他做事？”柳如煙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問題，搖了搖頭，“妾身是為了自己。三年前妾身主動提出離開總壇，他撥給妾身一座摘星樓。妾身在那裡待了三年，每三個月登一次臺，設陣選人，為的就是找一個能破解這座古陣的人。妾身等這個人等了十年，等到家族裡所有人都放棄了，等到父親變成了教主，等到被推上血靈教的聖女之位，等到差點以為自己也會像前幾代人一樣，把這幅陣圖傳給下一個守圖人，然後帶著遺憾埋進土裡。”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直到你的出現，妾身便知道，等了十年的人，終於來了。”
她抬起眼，看著林策，面紗下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所以趙公子，妾身是真的感謝你。如果不是你，這座陣再過百年也未必能破。九竅金蓮就在這裡，龍脈將死，金蓮將熟，妾身等了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枚銅戒緩緩取出另一張符籙。這枚符籙和方才碎裂的那枚一模一樣，只是符籙面上的符文顏色更深，隱隱透著一層暗紅色的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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