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月汐得知玄天策要留在千帆城時，整個人愣了好一陣。她是來煉製駐顏丹的，結果駐顏丹到手了，丹師卻沒了。她看著玄天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雙沉靜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意外。
“玄道長，你不跟本宮回去了？”她問這話時語氣依舊是那副端莊從容的公主模樣，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不適應。是的，不是不捨，是不適應。她習慣了身邊有這麼一個人，每次修煉出岔子時他會皺著眉說“公主你怎麼又亂吃藥”，需要什麼丹藥時他總是第一個送到面前，隨叫隨到，從不推脫。她從來沒想過這個人會主動離開。人就是這樣，一直擁有的東西總是理所當然，直到要失去的那一刻才忽然覺得空了一塊。她討厭這種感覺，但又說不上來為什麼。
玄天策站在她面前，將心裡翻湧的情緒壓了又壓，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平穩：“公主，我困在一品丹師之境已逾十年，始終未能窺見二品的門徑。今日得蒙前輩收入門下，是我此生最大的機緣。丹道一途，我不想再錯過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更鄭重了幾分，“公主日後若有丹藥上的需要，只需一封傳訊，我無論身在何處，定當全力以赴。”
他用的是“我”，不是“微臣”。這是他第一次在姬月汐面前用這個自稱。
姬月汐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以前不管她說什麼，玄天策都從不違逆。她讓他煉丹他就煉丹，她讓他隨行他就隨行，有時候她心情不好發幾句公主脾氣，他也只是笑著應下，從不多說半個字。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這個人會主動跟她說“不”。
“你留在千帆城，皇室的供奉殿怎麼辦？”她問。這句話本來不該問，供奉殿少一個丹師，再招一個便是，大周皇室還缺一個一品丹師不成？但她還是問了。也許她真正想問的不是供奉殿怎麼辦，而是她怎麼辦。但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供奉殿那邊，我已向陛下修書一封，說明了原委。陛下仁厚，想必不會怪罪。”玄天策垂下眼簾，將所有的情緒都收在了眼底，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公主身邊若需要新的丹師，我可以舉薦幾個人選。”
“不必了。”姬月汐打斷他，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話一齣口她便有些後悔，但她沒有收回。她是公主，從小在皇城裡長大的女子，早就學會了把情緒藏在端莊的面具底下。她不會讓別人看到她的失落，尤其是他。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人往高處走，玄道長能拜入二品丹師門下，是你的機緣。本宮替你高興。”說完她又覺得這句話太乾巴巴了，想再補點什麼，卻發現腦子裡空空的。她忽然有些生自己的氣，平時在議事殿上對著滿朝文武都能侃侃而談，此刻居然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不是捨不得，她只是不習慣。對，不習慣。
玄天策看著她的笑容，沉默了很久。他跟在公主身邊這麼多年，見過她在各種場合笑，端莊的笑、矜持的笑、對臣下禮貌的笑。但此刻這個笑容，他從未見過。她說她替他高興，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著別的什麼東西。是失落嗎？是不捨嗎？還是僅僅是他的錯覺？他不敢往下想，只是垂下眼簾，對著姬月汐深深行了一禮。
“公主保重。”他只是說了這四個字。
姬月汐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對坐在主位上閉目養神的老道行了一禮，帶著那四枚駐顏丹，轉身推開陣門，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陣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她站在天字洞府外的石階上，夜風從內港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極淡的鹹腥味。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裝了四枚駐顏丹的玉盒，忽然覺得自己這趟來千帆城，好像得到了什麼，又好像失去了什麼。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腰背，邁步往山下走去。
而藍星丹坊從此多了一位一品丹師。玄天策每日坐鎮鋪子，除了一品丹藥的日常煉製外，林策還會手把手地教他煉製一些難度不高的二品丹藥。起初玄天策在凝丹這一步上還會出錯，林策便用當初傳授的那套弧線凝丹手法反覆糾正他。幾爐過後，玄天策漸漸摸到了竅門，二品丹藥的成丹率開始穩步提升。那些慕名而來的委託人並不知道，他們從年輕丹師手中接過的那些品相極佳的二品丹藥，其實是這個年輕丹師在短短數日之內煉製出來的。
又過了半個月，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風塵僕僕地趕到了千帆城。方羽比皇城丹道大比時長得結實多了，個頭躥了一大截，皮膚曬黑了不少，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他是接到姬月汐代傳的訊息後從皇城動身的，日夜兼程趕到千帆城，便是因為師父在信中說，讓他來千帆城，見一個人。
玄天策領著他走進天字洞府的前廳，林策正盤膝坐在主位上閉目養神。方羽一進門便跪得端端正正，額頭磕在暖玉石磚上，聲音清脆響亮：“徒孫方羽，拜見師公！”林策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用那副蒼老的腔調說了句“起來吧”，然後從空間中取出一隻玉盒遞了過去。盒中是一枚築基丹，是他自己煉的，品相比拍賣會上的還要好幾分。方羽雙手接過玉盒，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又跪下磕了好幾個頭才肯起來。
至此，藍星丹坊便有了一老一中一少三代丹師。玄天策帶著方羽每日坐鎮鋪子，林策則得以從繁瑣的日常接待中徹底抽身，將更多時間花在修煉和研讀那本《玄丹隨筆》上。他將這本心得反覆研讀了數遍，對三階丹藥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時間飛逝，轉眼半年過去。錢老應該要回來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