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碎骨平原的邊緣地帶。
白狐化成的女子從一根傾斜的巨大肋骨下方走出來，赤足踩在灰白骨粉鋪成的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淡的腳印。她的氣息依舊平穩，但肩頭那件極薄的白色長裙上多了一道狹長的裂口，裂口邊緣隱約能看到一絲乾涸的血痕，那是穿越碎骨平原最深處時留下的。
那裡的怨靈比外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其中一隻甚至偽裝成了小青的聲音，在她身後喊了一聲“姐姐”。她回頭的一瞬間，一道灰色虛影已經逼到了她眉心前。她最終用妖力震碎了那隻怨靈，但也被它的最後一擊擦傷了肩膀。
碎骨平原的陰氣對金丹中期來說不致命，但會持續不斷地消耗心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消耗才是最危險的地方，它不是在一瞬間殺死你，而是讓你在漫長的跋涉中一點一點失去敏銳，然後在最後一刻露出破綻。
她沒有停。那道金色光暈已經越來越近了，傀儡長廊的入口就藏在光暈之後。
在她身後約莫十餘里外，一道嬌小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在骨粉地面上奔跑。
那是個穿著火焰紋暗紅長袍的女修，身材嬌小，面容本該算得上清秀，但此刻因憤怒和劇痛扭曲得不成樣子。她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邊緣的皮肉呈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被某種陰寒之力侵蝕過。她的髮髻散了大半，暗紅色的長髮披在肩上，髮梢沾著骨粉和血跡。每跑幾步，她便會回頭看一眼身後，眼中滿是恐懼和怨毒。
她叫殷秀，金丹後期修士，來自黃沙域燃血宗。黃沙域和蒼石域毗鄰無盡沙漠，與落日域不同，這兩域並未被赤淵之劫的封鎖波及，修士可以自由出入。殷秀和她的道侶在無盡沙漠中闖蕩多年，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修士和妖獸的血，從未吃過什麼大虧。但這一次，她踢到了鐵板。
半個時辰前，她獨自一人被傳送到碎骨平原的北端。傳送的隨機性將她與道侶分開，但她並不慌張，金丹後期的修為在這片秘境中足以橫著走。事實上，她確實以近乎蠻橫的速度穿過了大半個平原，路上遇到的怨靈和幻境陷阱都被她隨手轟碎，連腳步都沒怎麼停過。
然後她遇到了那個駝背老嫗。
老嫗拄著那根歪歪扭扭的黑色木杖，不緊不慢地走在碎骨平原的骨粉地面上，步履蹣跚，看上去就像一陣風都能吹倒。殷秀看到她的第一反應是輕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東西，能走到這裡大概是運氣好。
她甚至沒有問對方的來歷，抬手便是一道焰靈掌轟了過去。那一掌蘊含了金丹後期的七成功力，暗紅色火焰在骨粉地面上犁出一道數丈長的焦痕，熱浪將周圍的灰白霧氣都蒸成了虛無。
火焰散盡之後，老嫗依舊拄著木杖站在原地，連腳步都沒有移動過半分。她周身不知何時籠罩了一層極淡的灰白光芒，薄如蟬翼，卻將足以融金化鐵的火焰盡數擋在了三尺之外。木杖頂端那串早已風乾的獸牙在高溫中紋絲不動，連一絲焦痕都沒有。
老嫗抬起頭，兜帽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枯瘦的下巴和一張乾裂的嘴唇。她看了殷秀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黃沙域燃血宗的焰靈掌。”老嫗開口了，聲音乾澀粗糙，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一百年前有個燃血宗的小子也使過這一招。骨頭比你的硬，死得也比你的快。”
殷秀瞳孔驟縮。她修道至今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五指連彈，又是三道焰靈掌疊加轟出，同時左手掐訣喚出一柄通體赤紅的飛劍，劍尖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取老嫗的咽喉。這是她的殺招，焰靈三疊掌配上赤蛇劍的突襲，在南線戰場上不知殺了多少同階修士。
老嫗連眼皮都沒抬。她只是將木杖往地上頓了頓。
杖尾觸地的那一瞬間，一圈灰白色的衝擊波從杖底無聲擴散。衝擊波所過之處，骨粉地面上的裂縫齊齊癒合，空氣中瀰漫的陰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化作數百根灰白細針，鋪天蓋地地往殷秀的方向倒灌回去。三道焰靈掌的火焰在半空中被細針洞穿，炸成漫天火星；赤蛇劍的劍尖撞上衝擊波正面，劍身靈光在一瞬間被碾碎，飛劍發出一聲哀鳴倒飛出去，劍身上多了一道細長的裂紋。
殷秀臉色大變。她想退，但衝擊波來得太快，退無可退。灰白衝擊波撞上她的護體靈光，金丹後期的靈光罩劇烈震顫，表面上出現了無數細密裂紋。她咬牙硬扛了三息，第四息時靈光罩轟然碎裂，衝擊波的餘勁結結實實地打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轟飛了數十丈遠，重重摔在一片半埋的骸骨堆中。
她掙扎著從骸骨堆中爬起來，口中噴出一口暗紅的血，左臂小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邊緣的皮肉呈不自然的灰白色，陰氣正在從傷口往經脈深處滲透。她抬頭看向老嫗，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老嫗依舊站在原地，拄著木杖，沒有追擊。那雙藏在兜帽陰影中的眼睛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轉身繼續往傀儡長廊的方向走去，步履依舊是那麼不緊不慢，彷彿剛才那一戰只是趕路途中隨手撥開了一根擋路的枯枝。
殷秀看著老嫗的背影消失在骨粉平原的霧氣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她從地上爬起來，撕下一截衣袍草草裹住左臂的傷口，吞了一枚療傷丹藥，往老嫗離開的反方向逃去。她不敢再去找那個老嫗的麻煩了，那一擊讓她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同樣是金丹後期，那個老嫗的修為至少比她深了百年以上。
但心裡的怨毒並沒有隨恐懼消散。她需要一個出氣筒。
然後她看到了白狐。
白狐從一根傾斜的巨大肋骨下方走出來，兩人的距離不過十幾丈。殷秀的目光落在白狐臉上，那張臉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膚，遠山般的眉，挺秀的鼻樑，銀白長髮如水銀般從肩頭傾瀉而下，赤足踩在灰白骨粉上，每一步都輕盈得像踩在雲端。
殷秀停住了腳步。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散亂的頭髮上沾著骨粉和血跡，衣袍被衝擊波撕出好幾道口子，左臂上裹著的臨時繃帶還在往外滲血。然後她又抬頭看了看白狐，目光從白狐的臉移到了腰肢，又從腰肢移到了那雙修長的腿。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
幾十年前，燃血宗內有個女修，長了一張極標緻的鵝蛋臉。那女修憑著那張臉討得了宗主的歡心，奪走了本該屬於殷秀的長老之位。後來那個女修在一次外出歷練中失蹤了，屍體在三個月後被一支商隊在沙漠邊緣發現，臉上沒有皮，十根手指的指甲被一根一根拔掉，死狀悽慘到連收屍的執法堂弟子都吐了兩次。案子至今沒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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