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霧沼澤的深處,青狐小青正蹲在一棵半枯的老樹上,赤足踩著碗口粗的枯枝,雙手托腮,那條淡青色的尾巴在身後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她已經在這片沼澤裡轉了快兩個時辰。
沼澤的天空被一層灰綠色的薄霧遮得嚴嚴實實,分不清晝夜。腳下的泥沼時不時冒出一兩個氣泡,炸開後逸出一縷淺綠或深紫的毒霧,她隨身帶的解毒丹已經吞了兩枚,暫時還撐得住。
剛被傳送到這裡時她還不覺得有什麼,走了幾百步後才發現不對勁,這片沼澤裡的靈藥長得實在太茂盛了。每隔幾十步就能看到一株根莖粗壯、葉片肥厚的靈草,有的開著鮮豔的花,有的結著飽滿的果實,在灰暗的沼澤中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像是在衝她招手。
小青最初還興奮了一下。她雖然性子跳脫,但畢竟是三級中階的妖狐,對靈藥的辨識能力在同階妖族中算得上出眾。她蹲在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靈草前仔細端詳了半天,正伸手準備採摘,指尖即將觸碰到花瓣的那一剎那,忽然注意到了葉片邊緣的紋路,太光滑了,表面像塗了一層蠟。真正的紫心草葉片邊緣應該有一圈極細的鋸齒紋。她縮回手,往後退了一步,用枯枝輕輕撥開那株假靈藥根部的淤泥,淤泥下露出了幾根細長的黑色根鬚,根鬚的末端纏繞著一截已經發黃的人類指骨。
她盯著那截指骨看了片刻,把枯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嘀咕了一句:“長得倒是挺像。”轉身就走。
類似的把戲她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裡又遇到了四五次。一一避開了,沒有中招,但警惕心也在這一次次有驚無險中悄然磨損。她開始覺得這片沼澤也不過如此,那些擬態花雖然偽裝得逼真,但騙不過她的眼睛。
然後她看到了那株赤金芝。
它長在一處泥沼的緩坡上,通體火紅,芝蓋邊緣生著一圈金色的紋路,在灰暗的沼澤中像一盞小小的燈籠。這株靈芝和她記憶中外婆給她看過的圖譜一模一樣,赤金芝,三品靈藥,對妖獸淬鍊妖力有奇效,她在無盡沙漠裡找了好幾年都沒找到過一株。她沒有立刻衝上去,而是先繞著那株靈芝走了一圈,確認葉片紋路、根部顏色、氣味都和圖譜一致,甚至用枯枝挑了挑根部的淤泥,往下挖了寸許深,沒有發現任何黑色根鬚。
是真貨。
但她沒有注意到一個細節,被她挑開的淤泥下方,在赤金芝淺黃色根系的更深處,有一條極細的黑線正在緩緩蠕動。那黑線比赤金芝最細的根鬚還要細,顏色與溼泥幾乎完全一致,不湊到眼前根本看不清。它在淤泥深處無聲地盤繞著,一端纏在赤金芝主根的背面,另一端延伸向泥沼更深處。
小青嘻嘻笑了一聲,蹲下身伸手去摘。
手指即將觸碰到靈芝根部的那一剎那,她踩在泥地上的赤足忽然感覺到一陣極輕微的震動。那震動從泥沼深處傳來,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她畢竟是在無盡沙漠中活了數百年的妖狐,無數次在沙層中感應到地底妖獸靠近的預警,讓她的身體對腳下的異常振動有一種本能的敏感。
不對勁。
她在最後一刻硬生生收住了手指,身體往後仰的同時赤足猛蹬地面想要後撤。但已經來不及了,她腳下的泥地在不到一息的時間內驟然崩解,整塊地面像被什麼東西從下方一掌拍碎,露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沼坑洞。她的身體往下墜落的瞬間,看見泥沼深處緩緩蠕動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纏繞在一起的黑色根鬚,粗的如手臂,細的如髮絲,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網中裹挾著無數骸骨。那些骸骨在根鬚纏繞中保持著臨死前的姿態,而根鬚的末端都在緩緩轉動,像無數條昂起頭的蛇,齊齊對準了她的方向。
她臉上的笑意終於僵住了。
赤足在塌陷邊緣最後一塊即將崩解的泥塊上猛地一蹬,妖力在腳底炸開一圈淡青色的衝擊波,整個人往斜後方彈射出去。幾乎在同一瞬間,兩條手臂粗的黑色藤蔓從泥沼深處破泥而出,擦著她的臉頰和腰側掠過,藤蔓表面的倒刺劃破了她肩頭的紗衣,帶走了幾縷淡青色的髮絲。第三條藤蔓從她正下方的泥沼中垂直刺出,直取她的腳踝。她人在半空中無處借力,只能將妖力灌注右足,一腳踩在那條藤蔓的側面,借力再次變向,整個人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青葉般翻滾著飛出了塌陷區域,落在數丈外的一棵枯樹上。
腳底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灼痛。她低頭一看,足底沾上了一層透明的黏液,正在緩慢腐蝕她的護體妖力。她皺了皺眉,將妖力集中在足底猛地一震,將那層黏液連同被腐蝕的表層妖力一起震散。
藤蔓沒有追擊。它們在半空中頓了片刻,緩緩縮回了泥沼深處。塌陷的坑洞邊緣重新聚攏,泥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回來,將那株火紅的赤金芝重新託舉出泥面。靈芝上的金色紋路依舊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安靜地等待下一個靠近它的人。
小青站在枯樹上,捂著肩膀被劃破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原來是這樣。”她輕聲說了一句。
那株赤金芝是真的。擬態花會偽裝成靈藥,但也會利用真正的靈藥作為誘餌。赤金芝的主根背面被一條極細的黑色根鬚纏住了,根鬚埋得極深,她挑開表層淤泥時漏掉了那條几乎與溼泥同色的黑線。陷阱不是在她觸碰到靈芝的那一瞬間才觸發,而是在她即將觸碰時就已經開始動作,如果不是她感應到了腳下的微震,現在已經和那些骸骨一樣被裹在根鬚深處了。
她對著那株赤金芝的方向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腳尖在枯枝上輕輕一點,往沼澤邊緣的方向掠去。這一次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落腳前妖力先在腳下鋪開一層薄薄的感知膜,確認泥面下方數尺深度內沒有任何異常的振動或空腔才敢落下。她不再覺得無聊了。
在她身後數百丈外的沼澤深處,那株赤金芝依舊安靜地立在灰暗的泥沼中,金色的紋路在霧氣中一明一暗,像一顆永遠不會熄滅的誘餌。
與此同時,風蝕峽谷中段。
墨中離將唐刀從最後一具傀儡的胸口抽出。傀儡的關節發出一聲極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黑鐵鑄造的身軀晃了兩下,轟然倒地,濺起一片黃褐色的風化砂。他身後只剩兩個手下,其中一人的右臂還在往外滲血,血跡在衣袍上凝固成了暗紅色的一大片。
不到一個時辰前他帶著七八個人從峽谷入口出發,前半段風刃密集區折損了三個,後半段巖壁崩塌又帶走了一個。墨中離看了一眼倒地的傀儡,又抬頭看了看峽谷深處隱約可見的出口方向,將唐刀上的鐵屑在袖子上擦乾淨,收回刀鞘。
“繼續走。”他只說了這三個字,邁開步子踩著鬆軟的風化砂往出口走去。身後兩個手下對視了一眼,默默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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