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甲板上,蘇晴晚正倚在船舷邊,手裡端著一杯靈茶,海風將她那簇順腰而下的墨髮吹得微微飄動。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琥珀色的眸子裡帶著幾分審視和幾分好奇,上下打量了林策一眼。
林策上前幾步,端端正正地行了個晚輩禮:“林策見過前輩。”說完這句話,他心裡多少有些彆扭。
這一年多來,他在千帆城頂著凡塵子的名號,連金丹後期巔峰的獨孤御海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半步元嬰的雲泓更是平輩論交。
現在冷不丁又要彎腰行禮,總感覺這腰有點彎不下去。但眼下他是林策,不是凡塵子,這個禮還得行。好在這點彆扭只在大腦裡過了一瞬,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的表情。
蘇晴晚看到他這副一本正經行禮的模樣,忽然捂嘴笑了起來,眼角的弧度彎得極好看,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你就是錢老說的那位林策?怎麼和他說的不太一樣,他可說了你小子一點都不在乎禮節的。”
林策見她這一笑,微微愣了一下。蘇晴晚的笑不是姜雪璃那種天生媚骨的魅惑,也不是柳如煙那種刻意撩撥的風情,而是一種極其自然的、帶著幾分促狹和好奇的笑。但偏偏就是這種完全不經意的笑,反而自帶著一股讓人移不開眼的吸引力。他乾咳了一聲,很快回過神來,也笑了:“前輩說笑了,錢老那是在開玩笑的。”
蘇晴晚見他發愣又很快回神的模樣,笑意又濃了幾分,擺了擺手道:“你既然和錢老是忘年交,那也別叫我前輩了。我叫蘇晴晚,你就叫我晚姐姐吧。”
林策愣了愣。晚姐姐?這稱呼也太親密了點吧。他和這位蘇船主滿打滿算才見過兩次,上一次還是在拍賣會上隔著好幾層環形看臺遠遠看著,連話都沒說過一句。怎麼一上來就成姐弟了?不過轉念一想,叫晚姐姐總比叫前輩強,能不在一個金丹後期巔峰面前卑躬屈膝,那是最好不過。於是他也沒多猶豫,順著竿子就往上爬了:“好的,晚姐姐。”
蘇晴晚聽到這聲“晚姐姐”,滿意地眯了眯眼。她之所以對林策這樣另眼相待,主要還是因為錢老。她和錢老認識了數十年,深知這老狐狸的為人。
錢老不是那種會隨便和人結交的性格,他是商人,和誰都可以做生意,和誰都可以坐在一起喝茶,但他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築基期小輩另眼相看。能讓他在回東域前特意跑到聖火城來找她,鄭重其事地請她下次跑船時幫忙給一個叫林策的小子帶話,還反覆叮囑了好幾遍,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了。
錢老從不做賠本買賣,能讓這老狐狸主動幫到這個份上,眼前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築基中期小子,身上一定有什麼她還不知道的過人之處。她自然而然不會在一個潛力十足的天才面前擺前輩架子,放低姿態結交,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損失,反而可能是一筆長遠的人情投資。
蘇晴晚聽到那聲“晚姐姐”後笑得更開心了幾分,轉身從旁邊的茶案上端起另一杯早已斟好的靈茶遞到林策手裡,然後說道:“這次錢老沒跟船過來。他讓姐姐我跟你說一聲,說你託他找的那味靈草還沒找到,他還在東域各處坊市打聽,讓你別急。”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好奇,“姐姐我可是第一次見到錢老這樣為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應下承諾,還特意跑到聖火城來找我傳話。弟弟你是頭一個。你到底給了錢老什麼好處,讓他這麼上心?難道那老頭欠你錢了?”
林策端著茶杯,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錢老沒有來,但還特意讓蘇晴晚帶話,說明這老頭是真的在幫他找天魂草。他面上不動聲色,笑著搖了搖頭:“晚姐姐說笑了,我和錢老之間沒有誰欠誰的。只是之前在千帆城做交易時,互相幫了點忙,算是投緣吧。”
蘇晴晚盯著他看了好幾息,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他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然後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還真是看不出來。”她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換了個話題,“對了,你上來的時候是不是盯著那幾個陣法師看?怎麼,你還會陣法?”
林策點了點頭:“小弟對陣法略懂一二。之前在落日域宗門裡學過一點基礎,後來自己摸索了些皮毛。東域陣法師修復陣紋的手法和小弟之前學的不太一樣,一時好奇就多看了幾眼。讓姐姐見笑了。”
蘇晴晚眼中忽然閃過一道精光。她放下茶杯,手指在船舷上輕輕敲了敲,沉吟了片刻才開口,語氣裡的好奇比剛才又濃了幾分:“弟弟,你可知道,在修真界,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別看修士的壽元比凡人長,但修行本身就佔了修士大半的時間。修為才是修士的根本,想要再學點別的東西,就得從修煉的間隙裡硬擠時間。陣法和丹道這些東西,每一樣都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付出的心血不比修煉少。所以大部分高階陣法師和丹師,修為都不會太高,不是他們不想突破,是實在沒有餘力。除非是某些大宗門裡那幾個妖孽級別的天才,才能同時在修為和其他門道上一齊精進。”
她頓了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認真地看著林策,語氣裡少了幾分剛才的玩笑,多了幾分審視:“你看那幾個陣法師的手法,能看出門道來,這本身就不是‘略懂一二’能解釋的。錢老那老狐狸能看上的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林策聽到蘇晴晚這番話,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心想這位姐姐不愧是常年跑商的船主,見多識廣,一番話直接點到了修士最大的痛點,時間和精力不夠用。他主要是有陰陽輪這外掛,在裡面可以加速並縮短別人要花的時間,但他不可能告訴蘇晴晚。於是他只是謙虛地擺了擺手:“晚姐姐過獎了。小弟只是剛好對東域的陣紋修復手法有些興趣,所以多看了幾眼,離看懂還有段距離。”
蘇晴晚見他謙虛也沒繼續追問。兩人又聊了一陣,從東域的商船航線聊到千帆城的坊市行情。蘇晴晚說赤焰號這趟回去後要大修至少兩年,下次再跑落日域的航線可能得兩年後了。林策問起他們在海上遇到的是什麼妖獸,蘇晴晚只說是一條成年體的龍鬚鯨,金丹大圓滿級別的海獸,赤焰號在海面上跟它周旋了足足半天才脫身。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林策聽得出那平淡底下的心有餘悸。金丹大圓滿的海獸,妖獸一般都比同階的修士更強大,而且它的體型還是赤焰號的數倍,一尾巴甩過來能把整艘船拍進海里。能活著靠岸,確實是運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