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絲接過儲物袋,神識往裡探了一下,然後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三十枚築基丹。她見過宗門庫房,那是比她兜裡還乾淨的地方。而眼前這隻儲物袋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三十枚,每一枚都比太一劍宗拿出來當獎勵的那種築基丹品相更好。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捧著儲物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在袋口邊緣壓出了幾道白印。築基丹,三十枚。能一次拿出三十枚築基丹的人,整個落日域只有一個。千帆城,藍星丹坊,那個被整個落日域傳得沸沸揚揚的三品丹師。
林策在千帆城,凡塵子在千帆城;林策這兩年去的千帆城而且還是位丹師,凡塵子也是最近兩年冒出來的三品丹師。這些東西結合在一起,讓她得出一個不可能的可能。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林策。那張冷厲如刀的臉上,所有強撐的平靜正在一寸一寸地裂開,露出底下翻湧不休的驚濤駭浪。她不是沒見過天才,她自己就是天才,十九歲築基,三十三歲築基後期,整個蒼梧宗除了南宮小禾之外,她的修煉速度無人能及。但眼前這個人,這個當年被周師叔一句“下下品靈根”差點拒之門外的人,這個在煉氣三層困了整整十年的人,十幾年後站在她面前,修為比她還高了一個境界,隨手就能拿出三十枚築基丹,而且還可能是落日域數千年唯一的三品丹師。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看人的眼光簡直像個笑話。
沉默在廳中蔓延了好一陣,她才開口,聲音裡那股冷厲的調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像是落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沒什麼力道:“這些築基丹……都是你自己煉的?”
“是。”
“千帆城那個凡塵子……”她頓了頓,目光在林策臉上停了數息,像是在確認一個她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也是你?”
林策迎著她的目光,沒有否認:“是。但希望這事你們保密吧。”
傅青絲嘴唇微微張開,又緩緩合上。廳中安靜了好一陣,她忽然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種被接連不斷的震撼砸到麻木之後的自嘲,但很快又被另一種情緒壓了過去。
自家師弟,三品丹師,落日域唯一的三品丹師。整個落日域的人為求他煉製一顆三品丹藥,要千里迢迢跑到千帆城排幾個月的隊,而那個人就是她當年在藏經閣門口隨意指點過幾句的師弟。雖然看錯了師弟,錯得離譜,但他終究是她的師弟。想到這裡,她心裡那點懊惱便被一股壓都壓不住的興奮給蓋了過去,嘴角的弧度從自嘲變成了純粹的欣喜。她迅速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乾咳一聲,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藉著杯沿的遮掩將臉上那點不自然的表情藏了起來。只是耳根處浮起的那層極淡的紅暈,怎麼藏都藏不住。
小禾在一旁插嘴,語氣裡滿是傲嬌,彷彿這三十枚築基丹是她自己煉出來的一樣:“大師姐,之前我帶回宗門的那些丹藥,也都是先生給的!”說完她翹著下巴,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傅青絲聽完白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小妮子還跟師姐保密?看師姐以後不好好收拾你。她將儲物袋收進懷中,手指在袋口邊緣又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向林策,用一種儘可能平靜的語氣說了句:“我代表宗門謝謝你。這些築基丹,我會按你的意思分給他們。”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平時輕了幾分,“你自己在外面,多保重。”她沒提出讓林策回宗門的話,她知道林策想要回去,自然會回的。
林策站起身,對傅青絲和小禾抱了抱拳:“大師姐,小禾,我還有事在身,不便久留。等我把該辦的事辦完了,再來找你們。”他轉身推開後廳的門,步伐沉穩利落。傅青絲和小禾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坊市街道的人流中,直到再也看不見那道灰佈道袍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林策在坊市入口找到蘇晴晚時,她正坐在一家茶攤前,手裡端著一杯當地的粗茶,面前還擺著一碟不知從哪個攤位上買來的靈果。她喝了一口茶,皺了皺眉,然後放下茶杯:“你們落日域的茶,和東域的比起來差遠了。不過這靈果倒是新鮮,我剛從一個築基初期的女修手裡買的,她說這叫青霜果,只有你們雍州藥谷才產。酸酸甜甜的,還不錯。”
林策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這副悠閒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位船主大人確實是來遊山玩水的。他將剛才在巡守點見到傅青絲和小禾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蘇晴晚聽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你專程跑這一趟,就是為了給以前的朋友送丹藥?”
“他們不是以前的朋友。”林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語氣平淡,“他們是我的師姐和妹妹。”
蘇晴晚沒有接話。她只是又拿起一顆青霜果,咬了一口。
兩人在坊市外分頭行動,蘇晴晚說想再去逛逛,林策則去符籙鋪子補充了一些進入無盡沙漠前需要的符籙。除了之前用慣的雷暴符和烈焰符之外,他還專門挑了幾種威力更大的符籙,兩張三階初品的金劍符,比當初在厲絕山谷裡用過的那種威力又高了一檔;五張三階初品的玄龜符,防禦力足以扛住金丹初期全力一擊;還有一張極其珍貴的三階中品破陣符,專破困陣和迷陣。雖然自己也算是一位陣法大師,但無盡沙漠裡有天罰殘留的空間裂隙,陣法結構極不穩定,有一張破陣符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救命。至於防禦陣盤,他沒有再買,姜太初給他重新煉製過的厚土玄武陣還在空間裡放著,雖然是二階陣法,但經過姜太初的改良,防禦力已無限接近三階,足夠應付大多數危險。
等他採購完畢回到坊市入口時,蘇晴晚已經等在那裡了,手裡又多了一袋靈果。
兩人不再耽擱,各自御起遁光,往西邊無盡沙漠的方向飛去。青州以北的官道在腳下越來越窄,田野逐漸變成荒地,綠色被灰黃取代,空氣中的水汽被幹燥的熱風一層一層地剝去。越往西飛,植被越稀疏,連散修的遁光都越來越少。
一天之後,腳下的地面已經徹底變成了碎石和沙礫的混合地帶,偶爾能看到幾株乾枯的胡楊和幾叢矮小的沙棘。兩天之後,連胡楊和沙棘都消失了,目之所及只有茫茫的沙海。沙丘連綿起伏,在正午的烈日下泛著刺目的金黃色,偶爾有大風吹過,沙粒被捲起數十丈高,像一層薄薄的金色霧靄籠罩著整片大地。
蘇晴晚停住遁光,望著眼前這片一望無際的沙海,眼中閃過一絲驚歎。她飛過無數片海域,見過無數種藍色,但這還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無盡沙漠。之前來落日域,她的赤焰號都是直接停靠在千帆城碼頭,從未深入過內陸。此刻站在沙海邊緣,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灼熱和乾燥,她忽然覺得這一趟來得值了,她本來只是對林策好奇才跟來的,但現在,這片沙漠本身已經成了她願意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這就是無盡沙漠?”她降下遁光,踩在滾燙的沙地上,腳下的短靴被沙粒燙得微微發響。她彎下腰,抓起一把沙,看著細沙從指縫間簌簌流下,“果然不能飛了。禁空禁制還在,是赤淵之劫殘留的力量。”
林策也降下遁光,落在她身旁。禁空禁制對金丹期修士同樣有效,連蘇晴晚這樣的金丹後期巔峰也無法在無盡沙漠上空飛行。兩人將遁光收好,踏入了這片被風沙覆蓋了數千年的禁地。遠處天邊,一道極細的龍捲風正緩緩移動,捲起的沙塵在陽光下形成了一道暗黃色的帷幕。而在更遠的地方,沙海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等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