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無邊這個詞,林策一直以為只能用來形容大海。但當他真正踏入無盡沙漠,在沙海中連續跋涉了整整一天之後,他才發現這個詞用在沙漠上同樣名副其實,甚至更加貼切。
大海的浩瀚是流動的,有浪濤,有潮汐,有風起雲湧的變化;而沙漠的浩瀚是凝固的,一層不變的黃沙從腳下延伸到天際線,從天際線再延伸到下一道天際線,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這種單一而絕對的色彩填滿了,不留任何空隙。
烈日像一隻懸在頭頂的巨大火爐,將每一粒沙都烤得滾燙,空氣被高溫灼燒得微微扭曲,遠處的沙丘在熱浪中不斷變形,像是在緩慢地呼吸。
林策用天步在這片沙海中已經走了整整一天,沒有任何停歇。如果從遠處看,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上一息還站在原地,下一息已出現在百丈之外,然後再次消失,再次出現。
這種挪移不是斷斷續續的跳躍,而是連綿不斷的閃動,每一次落地都精準地踩在沙丘最堅實的脊線上,腳底剛一觸到沙面便再次消失,整個人在沙海中拉出了一道斷斷續續的殘影。
蘇晴晚起初只是用金丹後期的修為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但跟了小半日之後,她的目光便開始變了。不是因為這身法有多快,單純的速度對她這個金丹後期巔峰的修士來說並不算什麼,她若全力施為,這點距離不過是幾個呼吸的事。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天步在挪移瞬間散發出的那一絲極細微的空間波動。那不是靈力爆發產生的推進力,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涉及空間法則的力量。
她見過無數身法秘術,東域聖火教的《聖火遁》、北域玄冥宮的《冰影步》,每一種都各有巧妙之處,但沒有一種能在築基期就觸碰到空間法則的門檻。
而眼前這個築基大圓滿的小子,每一次挪移都在以肉身撕裂空間,雖然撕裂的幅度極小,但確確實實是空間屬性的身法。
她在後面看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讚歎和幾分真心實意的好奇:“好弟弟,這身法當真神奇。不單單是速度快,似乎還帶著幾分空間法則的味道。不知道姐姐能否習得一二?”
林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認真思考了一下才答道:“如果姐姐願意將一身修為全部轉換為我現在修煉的功法,或許可以學吧。”
蘇晴晚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嗔怪,但更多的是被逗到的笑意。她也不再追問,腳下靈力微動,整個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往前掠去,速度快得只在沙面上留下了一串極淺的足印,片刻便被風沙抹平。
林策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嘴裡沒說,心裡卻暗道:“我的好姐姐,你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機緣。”當然,這也只是想想。真要把《天帝經》傳授出去,他恐怕也只能掐頭去尾地給,畢竟這部功法牽扯的東西太多,不是他吝嗇,而是有些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兩人又飛掠了數個時辰,腳下的沙丘從連綿起伏的巨型沙山逐漸變成了相對平緩的沙礫平原,偶爾能看到幾塊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岩石從沙地中裸露出來,像是某種古老遺蹟的殘骸。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沙漠的黃昏來得很快,剛才還是滿目刺眼的金黃,轉瞬之間便暗沉了下來,天邊的晚霞從橙紅褪成暗紫,再從暗紫沉入墨黑。氣溫也隨著天色的變化急劇下降,正午時還燙得能煎熟鳥蛋的沙地,此刻已開始往外滲出一層薄薄的寒氣。
林策停住了腳步。他在來之前仔細研究過厲絕那張地圖上關於無盡沙漠的標註,這片沙漠之所以被列為禁地,除了天罰殘留的禁空禁制和空間裂隙之外,最大的威脅來自沙漠本身孕育出的妖獸毒蟲。
白天太熱,這些生物大多蟄伏在沙層深處或戈壁洞穴之中,輕易不會露頭;但一到夜晚,整片沙漠就會變成另一副模樣,那些在白天被烈日壓制了一整天的獵食者會從沙底、從巖縫、從所有陰暗的角落裡鑽出來,將整片沙海變成它們的獵場。
他選了一處地勢相對平緩、周圍沒有任何生命氣息波動的沙丘背風面,準備在這裡歇息打坐恢復體力。這一路他們探測到了各種強大的氣息,有的深埋在沙層下數十丈處,像某種巨大的軟體生物在沙中緩緩蠕動;有的藏匿在遠處的戈壁洞口中,隱隱散發出築基後期甚至金丹初期的妖氣波動。
但這些氣息都沒有對他們出手,大概是沙漠生物特有的習性,它們白天寧願躲在洞穴深處或沙層底下,也不願在烈日下活動。但這不代表它們不會在白天出動,如果你不小心惹了它們,那再熱的天這些生物也會教你做人的。
林策從空間中取出厚土玄武陣的四枚陣盤,這是他得到這套陣法以來第一次真正使用。當初在蒼梧山閉關時他只是檢查過陣盤的完整度,從未啟用過。
他將四枚陣盤按四象方位依次插入沙地,雙手掐訣,陣盤上的陣紋在同一瞬間全部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從陣盤邊緣擴散而出,將方圓數丈的範圍籠罩在內。
光罩剛一成型,林策便感覺到不對勁了。他安放在陣眼處的數十枚下品靈石,在陣法啟用的瞬間便同時黯淡了下來,靈石中蘊含的靈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陣盤核心湧去。那些靈石表面的光澤在急劇消退,從晶瑩剔透變成灰白,邊緣處已經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按照這個消耗速度,最多一炷香的時間,這數十枚下品靈石就會變成一堆粉末。而且這還只是陣法正常運轉的情況,如果被敵人攻擊,靈石的消耗還會成倍增加,可能連一刻鐘都撐不住。
“尼瑪!”林策瞪著自己那數十枚正在瘋狂燃燒的靈石,一句國粹脫口而出。他想起了姜太初把陣盤遞給他時那副輕描淡寫的表情,想起那傢伙一邊喝茶一邊說“這陣法我重新設計了一番,應該會比之前的設想好上一些”,想起他說“靈石消耗會比較大,不知道小友可捨得這點損耗”。這哪是“比較大”?這哪是“這點損耗”?這他媽的是燒靈石!燒的還不是一塊兩塊,是按打燒的!他仰頭朝著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空大喊了一句:“姜太初,你個混蛋玩意,這是給我改哪去了!”
與此同時,遠在中州域某座大型坊市的一間茶樓裡,一個年輕人正端著茶杯懶洋洋地靠在窗邊,忽然毫無徵兆地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看了眼窗外飄著的細雨,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這中州域哪都好,就是天氣易變。剛才還晴著,這會兒又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