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他的父親，神劍宗那位極少在人前露面的元嬰太上長老，在他臨行前將這枚保命之物親手交給他時說過的那句話：“虛空遁晶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後，無論你在哪裡，都會直接回到神劍宗山門外的虛空節點。別把它浪費在不值得的地方。”
他當時只是隨口應了一聲，覺得自己不可能用到這枚晶石。
他是沐風真人，神劍宗太上長老之子，金丹中期修士，帶著十幾個手下，還有域外情報網幾十年的積累，進一座秘境有什麼好怕的。
但現在他渾身是血地癱在這座大殿的角落裡，手下全死了，合作者也死了，那些和他一起轟開青銅門的金丹修士和三級妖獸全都變成了高臺上方陣紋裡的養料。
而那個殘魂此刻正在盯著他，在他的注視下沐風真人連使用晶石的機會都沒有。
蘇九玄的殘魂從高臺上方緩緩飄下來。
他的速度不快，像是在享受這最後一隻獵物無路可逃的絕望。
大殿牆壁上的暗金陣紋隨著他的移動而忽明忽暗地閃爍，那些陣紋中流淌的不再是純粹的靈力，而是混入了大量被吞噬者的氣血和神魂碎片，整座大殿都因為他的靠近而發出極低沉的嗡鳴。
然後殘魂停住了。
不是因為他不想動手，而是因為一個聲音。
“九玄哥哥。”
那聲音極輕極柔，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沙啞，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隔了極其漫長的歲月才終於找到歸途的顫抖。
那聲音只是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但在空蕩蕩的主殿中，這極輕的一聲卻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死水，漣漪從中心往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蘇九玄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殘魂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那顫抖從他的指尖開始，順著手臂蔓延到肩膀，又從肩膀蔓延到整張面孔。
他緩緩轉過身，動作僵硬而遲滯，像是在對抗某種從體內湧出的、無可抗拒的力量。
然後他看到了顧雪柔。
顧雪柔站在主殿入口的陰影邊緣，她的雙手還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態，白裙上的血跡還沒有乾涸。
胡青檸在她身後，淡青色的尾巴緊緊纏著姐姐的腳踝。
蘇九玄的殘魂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低極啞的、不像人聲的嗚咽。
那隻清明眼睛中的光芒驟然亮了幾分，倒映出數千年前長青城西街那座小院子裡棗樹的影子。
那時候天很藍，風還暖，爹的鐵錘還在院子裡鐺鐺作響，娘在灶房裡熬的粥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那時候一切都還在，一切都還沒有被那場大火燒成灰。
“阿寧……”他的嘴唇翕動著，擠出兩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音節，“是阿寧，真的是阿寧……”
然後他的面孔驟然撕裂。
平靜的那半張臉上，那隻清明的眼睛開始劇烈掙扎，像是在拼命地想要奪回對殘魂的控制權。
而扭曲的那半張臉上，皴裂的皮膚寸寸崩開，裂口中湧出的暗紅怨氣濃得近乎液態，將周圍的空氣都燒灼出了細微的扭曲波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