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冰冷到不含任何人類情感的聲音從他體內炸開，那聲音不是從他的嘴裡發出的，而是從他那半張皴裂面孔的每一道裂口中同時湧出來的，像是有十幾個不同的聲音在同一瞬間用同樣的語調說著同一句話：“又是你！又是你來礙事！上次放你走，這次你自己送上門來……”
然後聲音又驟然切換成柔和的那個，痛苦、掙扎、斷斷續續：“阿寧……快走……哥哥快控制不住它了……”
“閉嘴！”猙獰的那個猛然佔據了上風，“等我把這個螻蟻捏死，再來好好收拾你。”
殘魂上的五官被扭曲成一種極其猙獰的形狀。
他的兩隻眼睛也在交替變幻，那隻清明眼睛拼命地往外擠，想要突破怨氣的束縛，眼眶中倒映的不再是長青城西街那座小院裡的棗樹，而是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已經轉世重生的阿寧。
另一隻燃燒著暗紅火焰的眼睛則死死地壓著前者，火焰每一次跳動都讓那隻清明眼睛的光芒黯淡一分。
他的上身也在一分為二地撕裂。
右半邊身體的怨氣像無數根燒紅的鐵鏈般死死纏著他的四肢百骸，試圖控制他抬起手往沐風真人的方向發動致命一擊。
左半邊身體則在拼命地往後退，左手死死抓住右手手腕，指甲嵌進了皮肉裡，滲出的不是血而是被怨氣侵蝕了數千年的暗紅靈力碎屑。
兩個意志在他的殘魂深處瘋狂廝殺，整座大殿的陣紋都在這股撕裂之力下劇烈震顫，穹頂上的碎石簌簌掉落，壁燈中的長明火焰劇烈搖曳。
沐風真人靠在牆壁上，被眼前這一幕震得一時間忘記了呼吸。
但下一秒，一股求生的本能便壓過了所有震驚與恐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胸口，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瘋狂掙扎的殘魂，用還能動彈的右手從懷中取出了一塊晶石。
那塊晶石通體呈銀灰色，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流轉著無數極細極密的虛空紋路，晶核深處有一點極其璀璨的銀光在緩緩跳動。
這就是虛空遁晶。
整個神劍宗數千年的積累也只有兩枚，外界的散修元嬰都不一定見過此物。
此物可無視秘境空間陣法等一切禁制規則，以虛空之力將使用者直接傳送至秘境之外的節點位置，但此物只能使用一次，然後就會化成飛灰。
他趁著蘇九玄的相互掙扎，捏碎了虛空遁晶。
一道銀灰的虛空之力從碎裂的晶石中無聲湧出，在不到一息的時間裡便將他的身體完全包裹。
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空間在他周身扭曲變形，形成了一道極細極長的虛空裂縫。
在裂縫即將閉合的最後一瞬，他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蘇九玄，而是看那個站在主殿入口處的白裙女子。
如果不是她忽然出現，他連捏碎虛空遁晶的機會都沒有。
然後虛空裂縫無聲閉合，將他整個人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沐風真人消失的那一瞬間，蘇九玄殘魂中正在瘋狂拉鋸的兩個意志同時感應到了。
那個狂暴的意識因為獵物從手邊逃脫而驟然暴怒，爆發出更加猛烈的怨氣狂潮。
而那個清明的意識則在顧雪柔那一聲“九玄哥哥”的呼喚下重新燃起了火光。
兩道力量在同一個軀殼中瘋狂對撞，將他的面孔撕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半。
一半平靜，一半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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