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動她……”清明的那個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斷斷續續，像是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發出這幾個音節。
“滾回去！”狂暴的那個聲音在他體內炸開，音量是前者的十倍不止，震得穹頂上的碎石簌簌掉落，“我忍了你數千年！每次我要做什麼你都要跳出來礙事！那個用虛空遁晶逃走的螻蟻是你放走的吧？就像五百年前你放走她一樣！你問過我了嗎？你問過這個被你關在丹爐裡數千年、替你承受所有痛苦的我了嗎？”
他的右半邊面孔徹底扭曲，那隻暗紅眼睛中的火焰暴漲，將左眼中最後一絲掙扎的光芒壓得只剩一線。
整座大殿的陣紋在這一瞬間同時亮起。
連帶著整個秘境的陣法都在這一刻被啟用，最先遭殃的是廣場外的人。
在大殿陣紋亮起的一瞬間，原本還站在廣場上的人和妖，瞬間被陣法抽成乾屍。
無數血色的光芒從高臺上方傾瀉而下，沿著四壁蔓延到穹頂，又從穹頂匯聚到殘魂身上，化作一條條暗紅的鎖鏈，鎖鏈的末端深深扎進他的後背，將他的意識往怨氣的深淵中拖拽。
歸元復生大陣在這一刻將數千年來所獲得的怨氣和歸元之力都開始往殘魂身上灌去。
初衷是復活家人的力量，最終還是改變了用途。
蘇九玄的左手開始顫抖。
他的左手指尖從右腕上一點一點地滑落。
他忽然仰起頭，發出一聲極其綿長而悲愴的吼叫聲：“阿寧……快走……”那嘶吼中裹挾著數千年積攢的不甘、孤獨與絕望，像一頭被困在陷阱中掙扎了千年的野獸，終於在獵人的長矛刺入心臟的前一刻，發出最後一聲對月亮的悲鳴。
那聲音撞在星圖紋路上彈回來，又撞在穹頂上彈回來，在空曠的大殿中來回激盪，扭曲成了無數層破碎而重疊的迴音，彷彿有十幾個蘇九玄在不同的時間維度中同時哀嚎。
然後那隻清明的左眼徹底熄滅了。
被一股從眼眶深處湧出的暗紅怨氣猛然吞沒。
那怨氣如同一隻飢餓的野獸般從他的左眼眶中灌入，將最後一絲清明一點一點地蠶食殆盡。
最後消失的是瞳孔中倒映的那抹白影，阿寧站在主殿入口處，白裙在靈力衝擊中獵獵作響，琥珀色的眸子裡蓄滿了淚水。
那個畫面在他的瞳孔中凝固了一瞬，然後如同被投入烈焰中的紙片般化為灰燼。
他的面孔徹底被猙獰所佔據。
那半張曾經保留著少年清秀輪廓的臉，此刻終於和他另外半張臉完全統一，整張面孔上的皮膚寸寸皴裂，裂口中湧出的暗紅怨氣濃稠得近乎液態，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焦黑坑洞。
雙眼中的暗紅火焰同時燃燒到了頂峰，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剩兩團冰冷的、不含任何人類情感的暴虐光芒。
“你終於死了。”
他用一種極其詭異的語調對自己的身體說道，像是在對一個剛剛嚥氣的同伴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歪了歪頭，像是在活動筋骨，脖子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數千年了……每次都是你攔著我。現在你沒了，我可以做我早就想做的事了……”
他將目光緩緩移向主殿入口處那道白裙身影。
顧雪柔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冰冷的青石磚，銀白長髮散亂地鋪在身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青石磚上，洇開一小團又一小團深色的水痕。
她親眼看到了蘇九玄左眼中最後一絲清明熄滅的全過程，親眼看到了那個在棗樹下偷偷笑的少年是如何被怨氣一口一口吞噬殆盡，親眼看到了他仰天發出的那聲悲鳴中有多少不甘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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