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坑底部。
林策的後背頂著那層由碎石和骨粉堆成的覆蓋層，整個人幾乎被壓得彎下了腰。他的雙臂撐在白狐身體兩側的巖壁上，形成了一個極狹小的空間，勉強讓兩人不被碎石活埋。
坑底的空氣因坑口被覆蓋而變得稀薄而悶熱，混雜著骨粉乾燥的氣息和白狐身上那股極淡的銀白花香。這花香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而是妖狐一族特有的體香，在妖力運轉時尤其明顯。
白狐躺在他身下，呼吸極輕極淺，每一次吐息都帶著那股花香，在狹小封閉的空間內匯聚成了一種讓人心神微蕩的暖意。
林策低頭看了她一眼。白狐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臉上那道被小刀劃出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但傷口邊緣的皮膚依舊泛著不正常的淡青色，淬的毒還沒有完全解。
嘴角殘留著一縷乾涸的血痕，銀白長髮散亂地鋪在灰白的骨粉地面上。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即便在昏迷中也沒有完全放鬆，嘴唇翕動了一下，吐出了一個極細微的音節，林策沒有聽清是什麼。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兩枚丹藥。一枚是解毒丹，一枚是療傷丹。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白狐的下巴，輕輕將她的嘴掰開一道縫隙，將兩枚丹藥依次塞進她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藥力會自行順著咽喉流下去，不需要吞嚥。做完這些之後他鬆開手，重新將雙臂撐在巖壁上，閉上眼，緩緩運轉天帝經。
黑暗中的時間過得很慢。坑底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兩人極其微弱的呼吸聲和偶爾從覆蓋層上方傳來的細微響動，那是殷秀看到可疑之處後，時不時的攻擊所致。林策一邊修煉一邊保持著對外界的感知，天帝經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將之前趕路消耗的靈力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兩個時辰，也許是三個。林策在修煉的間隙中感受到了一絲異樣，一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臉上。他沒有立刻睜眼，而是用神念極輕極緩地探出。那道目光沒有惡意，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睜開了眼睛。
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就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白狐醒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比昏迷時好了一些，嘴唇恢復了一抹極淡的血色，臉上那道傷口周圍的青紫色也褪去了大半，解毒丹起效了。她的眼睛很大，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著極細微的光澤，睫毛又長又密，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蝴蝶翅膀極輕極慢地扇動了一下。
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有感激，她很清醒，知道自己昏迷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誰，也知道自己嘴裡殘留的藥味意味著什麼。
有好奇，她不認識這個男人，但卻是他救了她，現在在極近的距離裡，她看清了對方，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挺直的鼻樑、緊抿的嘴唇，還有那雙閉著的眼睛，然後眼睛睜開了，和她四目相對。
還有一個藏在好奇和感激後面的東西，那是一種尷尬的情緒。她醒了至少有一炷香的工夫了，在這一炷香的時間裡，她一直在這個男人身下，他的雙臂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巖壁上，他的身體幾乎完全覆蓋著她的，他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溫熱而穩定，像一團不會灼傷人的火焰。
而她發現自己的第一反應不是警惕，不是推開他，而是安靜地等著他睜開眼。這個發現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林策也發現了這個姿勢有多不合適，剛剛對方昏迷時還不覺得，現在四目相對時尷尬的氣氛不言而喻。
他的雙臂依舊撐在白狐身體兩側，身體微微弓起，為她撐出了一個安全的空間。但這個空間實在太小了，小到他能看清白狐瞳孔中倒映著的自己的臉，小到白狐每一次呼吸的氣息都會噴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
更致命的是，他的一隻手在修煉時不知何時滑落到了白狐的腰側，手掌正貼著她腰肢的弧線，隔著那層極薄的白色長裙，他能感受到布料下柔軟而溫熱的觸感，以及妖狐一族比人類略低卻極其平穩的體溫。
他的腦子裡有一瞬間閃過了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畫面，蘇晴晚的臉，以及那個夜晚，山洞裡的篝火、被汗水浸透的衣袍、她閉著眼時睫毛微微顫動的樣子。
這個畫面來得極快，去得也極快，但在他心裡留下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他將那絲波動壓了回去，動作極其自然地將那隻按在白狐腰側的手收了回來，然後尷尬地笑了笑，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
“事急從權，還望見諒。”
白狐微微點了點頭。她的動作幅度很小，因為兩人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稍微大一點的動作就會碰到林策的下巴。她也壓低了聲音，語氣依舊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調子，但因為壓得極低，那調子裡多了一抹平時沒有的柔軟。
“妾身，多謝道友的救命之恩。”
她的氣息噴在林策的臉上。那是帶著極淡花香的溫熱吐息，在坑底不流通的空氣中停留了好幾息才緩緩散去，像一片羽毛極輕極慢地掃過林策的鼻尖。
白狐白皙的臉上浮起了一抹極淡的紅暈，那紅暈從顴骨開始往耳根蔓延，在銀白髮絲的映襯下格外明顯。她微微別過臉，避開了林策的目光。
林策比她更尷尬說了句：“沒事。”說完這句他直接閉上了眼睛，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帝隱訣的維持上，不再去看白狐。
但閉眼並不能解決問題，觸覺代替了視覺，坑底太安靜了，安靜到他甚至能聽到白狐的睫毛眨動時摩擦空氣的細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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