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平原的邊緣地帶,灰白的骨粉地面在這裡開始變得稀薄,露出下方暗灰色的岩層。那道金色光暈在近距離看時反而不如遠處那麼耀眼,它的光芒被一層極薄的透明禁制所柔化,像一盞被紗罩籠住的燈,靜靜地懸浮在兩座矮丘之間。
林策和白狐趕到時,光門前已經留下了痕跡。灰白的骨粉地面上散落著七八種不同的腳印,有靴印,有赤足的印痕,還有幾隻妖獸留下的爪痕。這些腳印都沒有折返,說明所有走到這裡的人都穿過了光門,沒有人在門前猶豫。
兩具傀儡立在光門兩側。它們是標準的人形構造,約莫一人高,由暗沉的黑鐵鑄造,關節處有磨損的痕跡,行動時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和林策預想的不同,這兩具傀儡並沒有對兩人的到來做出任何攻擊姿態。
它們只是在林策和白狐走近時同時轉動頭顱,胸腔內部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嗡鳴,像是在感應什麼。嗡鳴持續了兩息便停止了,兩具傀儡重新恢復了靜止的姿態,往左右各退了一步,讓開了通往光門的道路。
不是攔截試煉者的。林策的目光在傀儡關節處的磨損痕跡上停了片刻,又掃了一眼地面上的腳印,那些妖獸爪痕的主人顯然也通過了。這兩具傀儡的作用是篩選,攔截那些連二級都不到的低階妖物和凡人誤入者,對於修為足夠的闖入者,它們不會浪費能量去阻擋。
林策率先邁步穿過光門,白狐緊隨其後。
傳送的眩暈感極短,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腳下便踩到了實地。暗灰巨石地面,兩側牆壁由暗灰色的巨石砌成,每隔數丈有一盞長明燈,燈芯不知燃了多少年,火苗微微顫動卻始終不滅。長廊寬可並行十餘人,穹頂極高,空氣乾冷而靜止,進入長廊的那一刻,碎骨平原上無處不在的陰冷氣息便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菌的乾燥與寂靜。
但長廊裡沒有傀儡。
林策站在原地,將神念往長廊深處探去。秘境中的神識壓制依舊存在,但比碎骨平原弱了許多,他能探到數十丈外的範圍。在他的感知中,長廊的前段空空蕩蕩,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沒有巡邏傀儡的腳步聲,沒有機關運轉的咔嗒聲,只有長明燈偶爾發出的極細微的燈芯爆裂聲。地面上的腳印依舊存在,向長廊深處延伸,證明前面的人已經通過了這裡。但巡邏傀儡不見了,要麼是被前面的人幹掉了,要麼是根本就沒有啟動。
“小心地面。”林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邁步往前走去。白狐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的右腿已經恢復了大半,走路時不再跛行,但速度依舊不快。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中來回反彈,形成了一種奇異的迴音效果,腳步落下時是極細微的沙沙聲,但迴音卻比原聲慢了半拍,而且音調偏高,像是在遠處有第三個人在模仿他們的步伐。
走了約莫百丈,林策忽然停住了腳步。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而是因為他踩到了一塊石板。那塊石板表面看起來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別,同樣是暗灰色的巨石,同樣覆著一層極薄的灰塵,但他的腳底觸碰到石板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下沉感,不是石板在往下陷,而是石板內部有什麼東西被觸發了。
他還沒來得及後退,腳下的石板驟然亮起一圈灰白色的光紋。光芒極淡,像是一層薄薄的水波從石板中央往四周擴散,然後整條長廊的地面上,數十塊石板同時亮起了同樣的光紋。光紋連成一片,形成了一道環形的傳送陣。
傳送來得極快,快到兩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灰白光芒在腳下炸開,將兩人的身形同時吞沒。林策在傳送的最後一瞬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白狐的手腕,白狐也在同一瞬間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兩隻手在傳送通道中緊緊扣在一起,靈力在彼此的掌心中流轉,像是在確認對方還在。
傳送結束後兩人都還在。他們站在一條狹窄的青石巷道的正中央,兩側是低矮的灰磚房屋,房屋的牆壁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殘骸,藤蔓的枝幹已經變得極其脆弱,輕輕一碰便會化成齏粉。巷道的盡頭是一片灰白的天空,空氣中有風,風吹過巷道時帶著一股極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遠處被燒了很久。
但最讓林策在意的不是這些。他最在意的是聲音。
這座城有聲音。有腳步聲,有門板被風吹動的嘎吱聲,有扁擔壓在肩上的咯吱聲,有攤位前低低的討價還價聲。這些聲音從巷道兩端的出口傳進來,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熟悉又極遙遠的聲場。林策用了好幾息的工夫才反應過來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這是他穿越之前,在那個沒有靈力的世界裡,每天清晨推開窗時都會聽到的聲音。是集市的聲音。是凡人的聲音。
他和白狐從巷道中走出來,站在了一條寬闊的主街上。街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木質的招牌在風中輕輕搖晃,招牌上的字跡早已被歲月磨去了大半,只剩幾道模糊的凹痕。店鋪門前擺著攤位,攤位上鋪著褪色的粗布,布上整齊地碼放著各種貨物,有陶罐,有布匹,有曬乾的獸肉,還有幾摞用草繩捆好的木炭。
但沒有人賣東西。街上有人在走,有穿著粗布麻衣的男人扛著扁擔從街心穿過,有裹著頭巾的婦人蹲在井邊搓洗衣物,有扎著總角的小童蹲在牆角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有老嫗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個已經腐朽了大半的木瓢,像是在分揀豆子。所有人的動作都極慢,極重複,極精確。
那個扛扁擔的男人從街東走到街西,然後轉身,再從街西走回街東,迴圈往復。那個搓洗衣物的婦人將同一件灰布衣在石板上反覆搓洗,搓了又洗,洗了又搓,那件衣服已經被洗得薄如蟬翼,布面佈滿了細密的破洞,但她的動作依舊沒有任何停下來的跡象。那個蹲在牆角的小童用樹枝在地上畫圈,畫完一個圈,用腳抹掉,再畫一個圈,再抹掉。那個分揀豆子的老嫗將早已化成灰的豆子從一個空盆撥到另一個空盆,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