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伸手在身旁一扇木門上輕輕碰了一下。木門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咯吱聲,表面的一層乾枯木皮應聲脫落,露出下面同樣乾枯但結構相對完整的木芯。門板很舊,但並沒有腐朽到一碰就碎的程度。他將手掌貼在門板上仔細感應,發現木板的紋理中鑲嵌著一層極細密的靈紋,那是專門用來防止凡人軀體腐朽的封存陣紋,品階不算高,但極其精密,但就是這種精密才讓這些事物持續運轉了數千年。
他蹲下身,捏了一小撮巷道牆角的塵土在指尖搓了搓。塵土的顆粒很細,顏色呈淺灰,和碎骨平原的骨粉完全不同。他又走到井邊,探頭往井裡看了一眼,井水已經乾涸了,但井底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黑泥,泥中隱約能看到幾根髮絲粗細的黑色根鬚,如果是青狐在此她就會知道這些黑色根鬚,和沼澤深處的擬態花根鬚一模一樣,只是更加乾枯。
“這些不是傀儡。”林策收回手,對身後的白狐說了一句。他的聲音很輕,但語氣裡有一種很難得的遲疑,“是真人。”
白狐沒有說話。她走到那個分揀豆子的老嫗面前,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撥開老嫗後頸的衣領。衣領的布料早已脆弱不堪,被輕輕一碰便裂開了一道口子。衣領翻開後,老嫗的後頸正中央,有一顆米粒大小的銀白色符文。那符文極細極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在林策的神念感知中,這顆符文散發出一股極淡極隱晦的神魂波動。
“這是什麼?”林策問。他看不懂這個符文的結構,雖然他對陣法和符文並不陌生,但眼前的這個東西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白狐收回手指,站起身來。她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但眉頭微微皺起,琥珀色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詛咒。”
“詛咒?”林策轉頭看向她。
白狐點了點頭,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將袖子緩緩往上拉了一小截,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清的暗色紋路。那紋路不是符文,不是傷疤,而是十幾道細如髮絲的暗色絲線纏繞在一起,像是某種標記,又像是某種烙印。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調子,但多了一抹極其細微的沉重:“妾身這種已經化形的妖族,在那些化神大能面前也只不過是凡人,也是會怕這種東西的。”
林策的目光從她手腕上的暗色紋路移到她的臉上。白狐沒有繼續解釋她手腕上的東西是什麼,他也沒有追問。他將這個資訊暫時存在心裡,重新轉向那些還在重複著無用動作的凡人。
他現在可以確定兩件事。第一,這些傀儡或許在數千年前就是真的凡人,他們被困在一個極複雜的陣法結構中,神魂被銀白符文鎖死,肉身被封存靈紋保護,在一個封閉的迴圈中被困了數千年。第二,能佈置這種陣法的存在,至少在神魂領域有著極其深厚的造詣,深厚到可以精準地操控凡人的神魂,深厚到可以用詛咒的方式將這些凡人煉製成了類似於死士傀儡卻又完全不同的東西。
但一個化神丹師為什麼要把這些凡人困在這裡?血靈教煉製死士傀儡是為了戰鬥,死士傀儡是消耗品,是兵器,是用來殺人或擋刀的。但眼前這些凡人沒有任何戰鬥力,他們的肉身脆弱到連一塊石頭都搬不動,他們的神魂被鎖死在一個無限迴圈的單一動作中,對外界沒有任何感知。
這樣的“兵器”有什麼用?更重要的是,凡人的軀體即便有封存靈紋的保護,也絕不可能持續儲存數千年之久。靈紋可以防止腐朽,但不能防止時間的侵蝕,凡人的壽元有限,即便肉身不腐,神魂也早就該消散了。
但眼前這些凡人不但活著,而且神魂波動雖然極其微弱,卻依舊存在。這說明這座城裡運轉著的陣法,不只是封存靈紋那麼簡單。它包含了某種遠超普通修士認知的規則之力,那已經是化神修士才能觸及的領域了。
林策對白狐說道,“你能不能用神識仔細感知一下這些凡人,看看除了後頸上的符文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異常的地方?”
白狐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將妖力凝聚到神識中,往四周緩緩鋪開。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裡多了一抹凝重:“他們體內沒有任何靈力流轉的痕跡,經脈是凡人經脈,丹田是凡人丹田。”
白狐將妖力從神識中緩緩收回,睜開眼時,琥珀色的眸子裡多了一抹極少見的凝重,“但每個人眉心深處都藏著一縷極微弱的神魂印記,藏在識海最深處,和詛咒符文字體相連,形成了一個神魂供養的閉環。但他們的神魂並沒有被抽取,只是被定在了原地。”
林策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街道中央,周圍是那些還在重複著無盡動作的凡人,扛扁擔的男人從街東走到街西再折返,搓洗衣物的婦人在石板上搓著同一件早已破爛不堪的灰布衣,蹲在牆角的小童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同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圈。他們的動作機械、重複、精確,像一群被上了發條的木偶。但他們不是木偶。他們是人,或者說,曾經是人。
一個化神丹師,一個站在整個落日域最頂端的存在,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精力、佈下如此精密的詛咒和封存靈紋,將幾千個凡人困在一個永無止境的迴圈裡?不是殺了他們,不是抽取他們的神魂,而是將他們困在這裡,讓他們活著,卻什麼都做不了。林策忽然想到了一個讓自己脊背微微發涼的可能性。
“如果你恨一群人,恨到骨子裡,恨到修道有成之後那口氣還是咽不下去,”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和白狐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那些欺辱過你的人早就老死了,你怎麼辦?”
白狐轉過頭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們的子孫還在。”林策的目光落在那個分揀豆子的老嫗身上。老嫗的手還在兩個空盆之間來回移動,動作機械而執拗。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的祖母的祖母也許曾經朝一個孩子扔過石頭、吐過口水、在街上扒光過他的衣服讓所有人圍觀。那個孩子後來成了化神修士,而那些扔石頭的人早就化成了塵土。但他們的血脈還在,他們的城池還在,他們當年做過的事情,在化神修士的記憶裡,還在。
林策蹲下身,伸手從巷道牆角的塵土中撿起一塊殘破的木片。木片的邊緣已經被風化了數千年,但因為靈能的緣故其中一面上隱約刻著幾個模糊的字。他用手指抹去浮塵,露出三個已經難以辨認的古字,長青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