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青城。”
當林策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全部消失。
扛扁擔的男人停住了腳步，扁擔從他肩頭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然後滾了兩圈便不動了。搓洗衣物的婦人放下了手中的灰布，那塊早已洗得薄如蟬翼的布料從她指間滑落，飄在井邊溼漉漉的石板上。
蹲在牆角的小童抬起頭，手裡那根用來畫圈的樹枝啪地斷成了兩截，斷口處露出乾枯發白的木質纖維。分揀豆子的老嫗將手停在了兩個空盆之間，那些早已化成灰的“豆子”從她指縫中簌簌落下，在盆底積了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數千個凡人，同時轉過頭，齊齊地盯著林策。
數千雙眼睛，數千對眼珠，在同一瞬間對準了同一個目標。那些眼睛裡沒有瞳仁應有的光澤，沒有憤怒，沒有好奇，沒有任何屬於活物的情緒。
它們的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灰白膜，像是被一層凝固的油脂封住了瞳孔，但林策能感覺到，那些眼睛背後的確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林策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墨影刀的刀柄，指節微微發白。他的呼吸在這一瞬間頓了一拍，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一種被數千隻眼睛同時鎖定的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後腦勺。
修煉到築基大圓滿，他並沒有遇到多少能讓他毛骨悚然的事情，被妖獸撕碎的修士，被陣法碾成血泥的闖入者，碎骨平原上被幻境困到死的枯骨，這些都沒能讓他產生心悸的感覺。而今天，幾千個凡人，幾千個本該早已化為塵土的凡人，就這樣整整齊齊地盯著他，沒有攻擊，沒有移動，只是看著，卻讓他出現了還在凡人時期所擁有的害怕情緒。
白狐在他身後微微側了一步，將自己的後背與他的後背貼在一起。她的體溫透過兩層衣料傳過來，這股溫熱讓林策內心的驚懼消散了一絲，但林策也能感覺到白狐肩胛骨傳來的微微繃緊。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將自己的背後交給了林策。
那些凡人沒有攻擊。他們只是盯著林策，數千道目光交織成一張無聲的網，將兩人困在街道的正中央。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慢，慢到林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每一下都像是用指節在敲一扇厚重的木門。
然後他們開口了。
數千張嘴同時張開，數千條舌頭同時振動，數千個聲帶同時發出同一個音節。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從街東到街西，從巷頭到巷尾，從每一扇半掩的木門後面，從每一扇半開的窗戶裡面。那聲音的語調極平，沒有抑揚頓挫，沒有情感起伏，像是一塊被磨得極薄極平的鐵板，從半空中緩緩壓下來。
“來——了——就——別——走——”
聲音在城池上空迴盪了好幾息才緩緩消散。然後那些凡人便不再說話了，但他們依舊盯著林策，眼睛裡的灰白薄膜在淡金天光下泛著一層極細微的反光。他們沒有恢復原來的動作，只是就這麼站著，盯著，等著。整座城池陷入了一種比死寂更讓人窒息的沉默。
林策緩緩鬆開刀柄，他的掌心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他轉頭看了一眼白狐，白狐也在同一時間轉頭看他，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白狐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林策收回目光，將視線重新投向離他最近的那個扛扁擔的男人。那男人的後頸上，銀白色的符文在灰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他需要確認一件事，他念出竹簡上的“長青城”三個字，讓整個城池的人都看向了他，那觸發點肯定和這三個字有關。既然如此，要讓這些人恢復原來的樣子，關鍵也一定藏在這些符文之中。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縷極細的金色靈力。天帝經第二層“煉神”的能力在這一刻被他催動，靈力化絲，入微探查。那縷金色靈力在他的指尖不斷細化，從一根髮絲的粗細逐漸收束到只有髮絲的數十分之一，最終化成了一根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金色遊絲，在空氣中輕輕顫動著。
他將金色遊絲往那男人的後頸探去。
遊絲觸碰到銀白符文的瞬間，符文再次微微亮了一下。光芒極淡，像是一顆極遠處的星子閃了一閃。緊接著，一股極其陰冷的阻力從符文表面傳來，試圖將金色遊絲彈開，不是物理上的彈開，而是神識層面的排斥。那股阻力冰冷而黏稠，像是一團被凍了千百年的汙泥，裹挾著無數細碎的、模糊不清的呢喃聲，順著金色遊絲往林策的識海方向蔓延。
林策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沒有收回遊絲，而是將天帝經的靈力又往上提了一個層次。金色遊絲的表面忽然亮起了一層極薄的金色光暈，光暈像一層極細的砂紙，將那股陰冷黏稠的阻力一層一層地磨掉。阻力在被磨到第三層時忽然一鬆，金色遊絲順利穿透了符文的外殼，進入了符文的內部結構。
在“煉神”的入微感知下，銀白符文的真實面目逐漸清晰地呈現在林策的識海中。
那不是一枚簡單的符文，而是一套極其精密的微型陣法結構。符文的核心是一個不斷旋轉的銀白漩渦，漩渦中封存著一縷極其古老的詛咒之力。那詛咒之力呈灰白色，在漩渦中緩緩流淌，每一次流轉都會從漩渦中心往外擴散出一圈極細微的波紋。波紋所過之處，周圍的經脈和血肉便會微微一顫，像是在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
從核心漩渦往外，有四條主紋路延伸出去。第一條是“鎖魂紋”，紋路的走向和神識流轉的方向完全一致，它像一根極細的鎖鏈，將凡人的神魂牢牢鎖在識海深處，不讓神魂消散，也不讓神魂恢復清醒。第二條是“循令紋”，紋路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指令痕跡，那些痕跡一層疊著一層，最底層的指令是用極其古老的符文刻下的，林策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往復”、“勿停”、“待歸”。第三條是“識辨紋”，這條紋路最為複雜，上面嵌著數十個極小的觸發節點，每個節點都對應著一個特定的觸發條件。林策在其中幾個節點上感知到了極其微弱的靈力殘留，那是剛剛被觸發過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