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是從院子外面扔進來的。
是誰扔的第一支火把,沒有人知道。也許是在人群中推波助瀾的老馬的侄子,也許是一個真的以為自己在為民除害的熱心街坊。但誰扔的已經不重要了。
火把落在院子裡的乾柴堆上,乾燥的木柴在接觸到火焰的瞬間便騰地燒了起來。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有人把火把扔上了房頂,有人把火把從視窗塞進了屋裡。火焰從院牆的四角同時往中央蔓延,紅色的火舌舔過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將最後幾顆掛在枝頭的幹棗燒成了黑色的炭球。
暴民們在火光中一鬨而散。他們來的時候氣勢洶洶,以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火真的燒起來的時候,他們卻怕了,不是怕殺人償命,而是怕火勢蔓延燒到隔壁自己的房子。他們跑得比來的時候更快,方才那滿腔的“正義”在火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父親拼盡最後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拖著被打斷的腿往正屋爬。他的後腦還在淌血,視線早已模糊不清,但他知道妻女還在裡面。
他爬到了正屋的門口,伸出一隻手去夠那扇已經被火焰吞沒的木門,木門上的火舌舔過他的手背,皮膚在高溫下瞬間起泡焦裂,但他沒有縮手。
他的手握住了門閂,用力往外拉,然後一根從房樑上掉下來的燃燒的木頭砸在了他的後背上。父親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隻握著門閂的手緩緩鬆開,滑落在火焰中。
正屋裡,母親將阿寧緊緊摟在懷裡,用後背擋住那扇已經開始燃燒的房門。煙氣瀰漫,阿寧縮在母親懷裡劇烈地咳嗽,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她的嗓子在喊“爹”和“娘”的過程中已經完全啞了,只能用一雙被煙燻得通紅的眼睛看著母親的臉。母親也在流淚,但她的眼淚在流出眼眶的那一刻就被高溫蒸乾了。她把女兒抱得很緊,緊到阿寧能感受到母親的心跳,急促、劇烈、然後漸漸變慢。
“阿寧乖,不怕。”母親的手指插進阿寧的頭髮裡,指腹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梳著她的髮絲,聲音因為吸入太多煙氣而變得嘶啞乾澀,卻依舊溫柔得像是每個夜晚哄她入睡時的語調,“閉上眼睛,娘在這兒。”
阿寧閉上了眼睛。
房梁塌了。
那是她最後記得的畫面。母親的懷抱,父親的背影,院子裡那棵每年秋天能結滿滿一樹棗子的棗樹在火焰中彎曲變形,最後轟然倒下。還有蘇九玄的臉。她閉上眼睛前最後想到的,不是父親,不是母親,而是蘇九玄。她想,九玄哥哥還在山上,他回來的時候看到家裡燒了,一定會很著急。
然後火焰吞沒了一切。
白狐跪倒在畫前,額頭抵在冰冷的木質畫框邊緣,淚水無聲地從她琥珀色的眸子裡湧出來,滴落在畫前的灰白色地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痕。她的嘴唇翕動著,想說很多話,但最終只擠出了一句極輕極輕的、帶著哭腔的呢喃。
“九玄哥哥。”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時,聲音在發抖,像是隔了數千年才終於找到了一條回家的路,但家已經不在了。
林策站在白狐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上前,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著。他聽到了那四個字,也看到了白狐跪在畫前無聲痛哭的背影。他的目光從白狐身上移到了牆上那幅泛黃的工筆人物畫上,在畫上那個鐵匠父親、那個溫婉母親和那個笑得露出虎牙的青衣少女身上各停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走向了書案。
他在書案上看到了厚厚一摞疊放整齊的筆記。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捲曲,但字跡依舊清晰。字是用極細的筆尖蘸著墨一筆一畫寫成的,端正而有力,但在某些字的收筆處有明顯的顫抖痕跡,像是在寫這些字時手腕在微微發抖。
那是蘇九玄留下的筆記。記錄了所有的事,也包括阿寧死後的事。
蘇九玄是深夜回來的。他揹著一整簍剛採的新鮮藥材興沖沖地推開院門,嘴裡還在想著回家先把藥晾上然後去灶房蹭一碗娘做的熱粥,但他推開門看到的不是院子,是一堆還在冒著煙的焦黑廢墟。
棗樹只剩一根焦黑的主幹斜斜地戳在廢墟中央,父親打鐵用的鐵砧被燒得變了形,母親的灶臺塌成了滿地碎磚。正屋的位置被燒得最徹底,只剩幾根焦黑的大梁橫七豎八地壓在廢墟上,其中一根大梁的下面壓著兩具緊緊抱在一起的焦黑屍骨。大的那具蜷縮著身體,用後背對著上方,將小的那具完整地護在懷裡。
蘇九玄撲向廢墟,用雙手去扒那些還在發燙的焦木和碎磚。他的手指被燒得滾燙的木炭燙得皮開肉綻,指甲在扒拉的過程中一片一片地翻起來,鮮血混著炭灰糊滿了整個手掌,但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他像瘋了一樣地在廢墟中刨,把一塊又一塊焦黑的磚石從兩具屍骨上搬開,嘴裡不停地喊著“爹”“娘”“阿寧”,聲音從最開始的嘶吼漸漸變成了沙啞的嗚咽,然後徹底失聲,只剩下嘴唇還在無聲地翕動。
他沒有找到阿寧。母親的屍骨下面只有一堆已經燒成灰的衣料和幾根細小的焦骨,那個每天早上坐在門檻上扎頭髮的少女,那個摘棗子往他頭上扔的少女,那個叫他“九玄哥哥”的少女,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有留下。
一隻手從身後緊緊地拽住了他的胳膊。是隔壁的鄰居譚伯。老人家滿臉皺紋,眼窩深陷,雙手因為常年拉風箱而佈滿了厚繭,他用那雙粗糙的手將蘇九玄從廢墟中生生拖了出來,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六十歲的老人。
“你不能留在這,他們還要抓你。”譚伯的聲音壓得極低極快,語氣裡沒有安慰,只有急促的警告,“他們說你開錯了藥吃死了人,城主府已經下了通緝令。你趕緊走,從北面的小路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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