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的識海中,女子那雙青碧色的眸子依舊帶著審視的意味盯著他。她在等他的回答,“憑什麼說你是好人”。這個問題問得很直白,直白到讓林策在心底笑了一下。
真正的惡人是不會問這種問題的,他們會先動手再問話,或者根本不屑於問。只有剛來到這個世界、還在用自己的眼睛分辨善惡的存在,才會這麼認真地等著一個答案。
但這個問題也不好回答。因為“好人”本身就是個偽命題。在這座秘境裡,活下來的人沒有一個敢說自己是純粹的好人。她單純,但不傻,空洞的口號騙不過她。
林策決定說實話。
“前輩問我憑什麼說自己是好人,”他的神識傳音頓了頓,語氣從之前的懇切轉為一種更坦誠、更不加修飾的直白,“說實話,好人這兩個字,我不敢認。但至少,我不是你的敵人。”
女子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打斷他。林策繼續往下說。
“我們做個假設。如果我現在不出現,你一個人對付他們兩個,會是什麼局面?那個金丹後期的傀儡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復攻勢,那個用雙斧的胖老頭雖然捱了你幾下,但戰力尚存,至於那個耍唐刀的瘦高個,他從頭到尾都在儲存實力,一直沒露出真正的底牌。三個人車輪戰你一個,你靈力再深厚也架不住。到最後,你最好的結果就是拼盡全力擊殺一兩個,然後被剩下的那個趁你力竭時收走你的本體蓮座。你的藥性精華雖然已經化形了,但蓮座還在,蓮座裡的靈力脈絡對你來說是無價之寶,對他們來說是煉丹的頂級材料。你覺得他們會手下留情嗎?”
女子的眉心印記微微閃爍,沒有說話,但她的眼角極輕極細地抽動了一下。林策知道自己戳中了她最在意的東西,那些被墨中離和胖長老殺死的守護者,還有那株正在被傀儡虎視眈眈的碧落玄青蓮本體。
“但我呢?”林策將語氣放得更平更實,“我跟前輩說實話。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裡,確實是為了靈植來的。上頭那幾株四品靈植是我拿的,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掩飾這一點。但我沒動過這一層的任何東西,沒有傷過這裡的任何一隻守護妖獸。我就是想來看看第五層有什麼,看完就走。以我的修為,我不是任何人的威脅,我就是想活著,順便撈點好處。就這麼簡單。”
“所以你看,”他總結道,語氣坦然得近乎光棍,“我不是你的敵人。他們兩個才是。現在我們都在場,勢均力敵的三方,萬一他們兩個真把你給殺了,那下一個輪到的就是我,我跑不掉的。所以幫你,就是幫我自己。就這麼簡單。”
女子沉默了幾息。她那雙青碧色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林策,像是在努力分辨這個人類的每一句話裡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她剛化形不久,對“人心”這種東西的瞭解還停留在最基礎的層面,保護她的是好人,傷害她的是壞人。而眼前這個人類,沒有傷害她的守護者,沒有碰她的本體,說話的時候眼神沒有閃躲,言語之間也沒有那種讓她本能反感的輕浮和虛偽。
而且他說的那個“車輪戰”的邏輯,她剛才其實也隱約感受到了。那個用雙斧的胖老頭每次被她擊退都會重新撲上來,那個耍刀的一直在遠處遊走,從不跟她正面硬碰,像是在等什麼。如果一直打下去,她確實不知道能不能贏。
“你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女子終於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生澀的、詞彙不夠用的笨拙,但態度已經明顯鬆動了幾分,“那你打算怎麼幫我?”
林策等的就是這句話。他飛快地組織了一下思路,然後傳音道:“很簡單。前輩的修為比他們兩個都高,正面硬打他們不是你對手。但他們的優勢在於配合默契,而且在消耗你的同時還能互相掩護。如果前輩能把他們分開,比如用藤蔓把那個胖老頭拖住,集中精力先解決其中一個,我可以在旁邊給你盯著那個耍刀的,不讓他偷襲你。你的藤蔓在遠距離牽制方面的能力極強,只要控制住他們其中一個,另一人就不足以對你形成致命威脅了。”
女子想了想,又問:“你幫我盯著?你打得過他嗎?”林策坦然地搖了搖頭:“打不過。實話實說,他一隻手就能碾死我。但他要偷襲前輩,就必須暴露自己的位置和攻擊意圖。我的隱匿功法雖然剛才被破了一次,但短時間內再開一次還是可以的。只要我在旁邊盯著,他偷襲的時候我能提前發現,給前輩一個呼吸的反應時間。一個呼吸對前輩來說,夠了吧?”
女子歪著頭想了片刻,然後認真地點了一下頭:“夠了。”林策見她點頭,心裡那塊大石頭落了一半,但還有一半懸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得提前跟前輩說明,如果我們真的把他倆逼到了絕境,那個瘦高個多半會有什麼壓箱底的殺招。前輩修為雖高,但剛化形不久,對修士的陰招未必有防備。到時候如果情況危急,我有一件可以臨時藏身的東西,能帶前輩進去躲一躲。但那東西有些特殊,裡面的時間流速比外界快很多,最短的也有十倍。在裡面躲一盞茶的工夫,外面已經過了十盞茶。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用,也請前輩到時候不要抗拒。”
女子眨了眨眼,青碧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好奇。時間流速不一樣的東西?她從來沒聽說過這種法寶。但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在自己的識海中笨拙地組織了一句話:“好。我信你一回。但你若騙我…”她頓了頓,依舊是那句威脅,“你若騙我,我就打你。”
林策嘴角微微一翹:“成交。”
兩人的神識交流說來話長,但在外界不過短短幾息。墨中離站在數十丈外,眉頭越皺越緊。那個築基小賊從被他逼問之後就一直沉默著,臉上的表情變都沒變過,但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不是表情,不是動作,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直覺,像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正在發生著什麼他不願意看到的事。他的直覺沒有錯。
化形女子忽然抬起頭,目光從林策身上移開,落在了墨中離和胖長老身上。那雙青碧色的眸子裡不再有困惑和呆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專注的戰意。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數十片青碧色的蓮葉虛影在她掌心上方急速凝聚,每一片都比之前更加凝實,邊緣的金色鋒芒也更加刺目。與此同時,整個第五層的金色藤蔓在同一瞬間全部活了過來,不是零散地湧出幾十根幾百根,而是四面巖壁上數以萬計的藤蔓全部脫離了巖壁,如同潮水般往墨中離和胖長老的方向湧去。
墨中離的臉色終於變了。他下意識地看了林策一眼。那個築基修士依舊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但墨中離分明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抹極淡的從容,那不是獵物看獵人的眼神,而是獵人在看著獵物走進陷阱時才會有的眼神。“你找死。”墨中離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唐刀上的暗紅刀芒驟然暴漲。但已經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