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聽到“先天靈植”這四個字時明顯愣了一下。他知道九竅金蓮是九竅造化丹的主藥,是龍脈滋養出的產物,萬年才能開花結果。但“先天靈植”這個詞,他從未聽柳如煙提起過,也從未在陰陽輪口中聽到過。
柳如煙或許是真的不知道,她雖然是血靈教聖女,但說到底也只是落日域這個級別的修士,眼界和認知終究受限於這一方天地。
但陰陽輪為什麼也不說?也許它是忘了,也許它在自己漫長的沉睡中遺落了太多記憶碎片,連自己都不記得哪些事是知道的、哪些是不知道的。又也許它壓根沒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對於一件曾經伴隨天帝征戰諸天的先天至寶來說,一株所謂的“先天靈植”,大概就像路邊的一棵野草一樣稀鬆平常。
林策壓下心頭的疑問,走到女子身側,低聲問道:“前輩,什麼是先天靈植?”
女子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蹲下身,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指尖懸停在九竅金蓮的一片蓮瓣上方,沒有觸碰,只是隔著一寸的距離緩緩移動,像是在撫摸一件極其珍貴的、觸之即碎的東西。
“先天靈植,”她開口了,語速很慢,像是在記憶中翻找著某些極其古老的資訊,“不是種出來的。是天地初開時,由法則本身直接孕育的靈物。”
她的指尖從蓮瓣邊緣的金色紋路上方緩緩劃過,繼續說道:“後天靈植是種子入土,吸收靈氣,發芽生長,一代一代繁衍下來的。每一株後天靈植都有母株,都有種子,都有可以被追溯的來源。但先天靈植不同,它沒有母株,沒有種子,沒有任何來源可以被追溯。它不是從某一株靈植的後代中選育出來的,而是天地法則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特定的條件下,自發凝結而成。它是‘長出來的’,但不是從土裡長出來的,是從法則里長出來的。”
她收回手指,抬頭看向頭頂那輪緩緩旋轉的陰陽圖,目光中帶著幾分若有所思:“先天靈植在生長時,周圍會有天地異象伴隨。靈光浮動、地面微震、周圍的靈植會不自覺地朝它傾斜,因為它是在抽取天地間最本源的能量來凝聚自身。採摘時也會有靈力波動反饋,光暈擴散,風起葉落,連天地都會為它讓路。”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九竅金蓮上,語氣變得更加鄭重:“而且先天靈植不結種子。或者說,它結出的種子,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種子’。那些種子即使被強行播種,長出的植株品階也會下降至少一階,且失去先天之氣。所以每一株先天靈植,都是唯一的。在這方世界,不可能出現第二株同樣的先天靈植。”
林策安靜地聽完,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九竅金蓮上。龍脈。他記得很清楚,這株九竅金蓮的蓮子是在龍脈深處得到的。龍脈是落日域天地靈氣的根本脈絡,是這片大陸最本源的能量匯聚之地。
也只有在龍脈那種地方,才能滿足“天地法則直接孕育”的條件。所以這株九竅金蓮,是落日域的龍脈用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時間,在特定的環境下、以特定的法則交織,自發凝結而成的。
它不是某個上古修士種下的,不是某個宗門培育的,它是這片天地自己“生”出來的。它是落日域唯一的先天靈植。
女子的目光依舊停留在九竅金蓮上。她的表情從最初的敬畏,開始發生了一些極其細微的變化。那雙青碧色的眸子裡,敬畏之外又多了一層更復雜的東西。那是渴望。不是貪婪的、想要據為己有的渴望,而是一種更接近本能的、發自生命最深處的嚮往。
就像一個在沙漠中行走了半生的人忽然看到了綠洲,不需要思考,身體就已經自己往那個方向傾斜了。
她的手指又往九竅金蓮的方向靠近了幾分,指尖離蓮瓣只有不到半寸的距離,已經在微微顫抖。
她右肩的傷口因為這個細微的動作又開始滲血,淡金色的血液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黑土上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
但她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疼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九竅金蓮上。
她在掙扎。林策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掙扎。她剛化形不久,在離開碧落玄青蓮本體之後便進入了一場接一場的戰鬥,她的守護者全死了,她的蓮座本體毀了,她的根在爆炸中被炸得支離破碎。
她雖然以人形活了下來,但作為靈植化形的根本,她的本源藥力,已經在化形過程中損耗了絕大部分。她現在的修為是金丹大圓滿,但想要渡過外界的天劫,失去本體的她希望渺茫,所以如果沒有其他辦法,按劇本來她將會在離開秘境後被天劫擊殺。而九竅金蓮的出現,則讓她看到了希望,能渡過天劫的希望。
她的眉心印記在輕微地跳動,那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九竅金蓮的氣息正在刺激她作為靈植最核心的本源。她能感覺到,如果能夠吸收九竅金蓮中蘊含的那一縷先天之氣,她的本源就能被重新淬鍊,她的修為將進一步提升。這是破天的奇遇。是她作為靈植化形之後,在整個天瀾大陸上能遇到的最大的機緣。
她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九竅金蓮的蓮瓣。蓮瓣在她指尖觸碰的瞬間微微一亮,一道極淡的金色波紋從觸碰點往四周擴散,波紋所過之處,周圍的靈植都不約而同地往九竅金蓮的方向傾斜了幾分。她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那股溫暖而古老的靈力波動,感受著那縷先天之氣在她的指尖緩緩流淌。只要她用力一握,將這縷先天之氣吸入體內,她就能脫胎換骨。
林策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沒有說話,沒有阻止。他當然看得出來她在掙扎。九竅金蓮是他身上除了陰陽輪外,最珍貴的東西,如果她真的動手,他就必須在一瞬間做出反應,用陰陽輪的空間法則將她強行彈出去。他能做到。在這個空間裡,他就是規則本身。只要一個念頭,她就會被空間剝離,重新落入外面那片還在坍塌的廢墟之中。
但他沒有急著動手。因為他想看看,她到底會怎麼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