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站在靈田邊緣,看著盤膝坐在黑土上的女子,心裡已經在飛速盤算著另一件事。
九竅金蓮對化形靈植的吸引力,從她剛才的反應來看,比他之前預估的還要強烈得多。她那種發自本能的渴望,那種指尖觸碰到蓮瓣時全身都在顫抖的掙扎,那種閉著眼睛把手指收回來時臉上閃過的近乎痛苦的不捨,這些都不是裝出來的。她是真的想要,非常想要。但她還是放棄了。這份自制力,在一個剛化形不久、心性還停留在孩童階段的靈植身上,可以說是極其罕見的。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她的本性純善,不是那種見利忘義的白眼狼。第二,她是真的感激他的救命之恩,這份感激在她心中的分量,甚至壓過了對先天之氣的本能渴望。
可以深交。
九竅造化丹的配方林策早就爛熟於心,主藥是九竅金蓮的蓮瓣和蓮子,各取一份即可入藥。一瓣蓮瓣,一顆蓮子,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九竅金蓮的蓮蓬上有九個孔竅,每個孔竅裡都有一顆蓮子,蓮瓣也有九片。取一份煉丹,剩下的足夠他用在其他地方。而從她的需求來看,她需要的也不是整株九竅金蓮,她只是需要一縷先天之氣來淬鍊本源,幫她渡過離開秘境後的天劫。一縷先天之氣,一片蓮瓣足以提供。對他來說,成本極低;對她來說,卻是救命稻草。
那麼問題就變成了:怎麼把這份人情,變成一份穩定的、長久的合作關係。
她現在是金丹大圓滿,而且不是普通的金丹大圓滿,是化形靈植,同階之中,化形靈植的靈力遠勝人類修士和普通妖族。如果能把她留在身邊,哪怕只是暫時的,對他來說都等於多了一道保命的底牌。更重要的是,她單純,好相處,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和這種性格的人合作,不需要時刻提防背後捅刀子,這在修仙界簡直是稀缺資源。
但問題也出在她的單純上。她單純,不代表她傻。剛才她親口說出“這裡的一切都和你是一體的,我如果動了,怕是你會直接將我移出空間吧”,說明她對這個空間的規則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感知。她知道自己在這裡不是林策的對手,所以她選擇退讓。如果林策現在直接開口說“我給你先天之氣,你跟我簽訂契約”,她的第一反應絕不是感激,而是警惕,她會覺得自己剛從一個坑裡爬出來,又被推進了另一個坑。
所以不能急。得讓她自己先開口。
林策收起雜念,走到女子身旁不遠處盤膝坐下,也閉上眼睛開始調息。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運轉天帝經,讓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修復胸口和後背的淤傷。時間在空間裡安靜地流淌著。有九竅金蓮散發的先天之氣在旁滋養,林策的傷勢恢復速度明顯加快了。
又過了一陣,他聽到女子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吐息。他睜開眼,看到她緩緩睜開眼睛,眉心那枚金色蓮花印記比之前亮了幾分。她的氣色好了很多,臉上也不再是那種毫無血色的蒼白,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的、健康的青碧色光暈。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右臂,右肩那道最嚴重的貫穿傷已經癒合了大半,雖然還能看到一圈淡金色的疤痕,但已經不再滲血了。左臂和右腿上的刀傷也基本癒合,黑紫色的毒素被她自身的靈力逼了出來,在傷口表面結成了一層極薄的暗色痂皮。
“你的傷怎麼樣了?”林策開口問道。
女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又活動了一下手腕:“好多了。這裡的先天之氣雖然很淡,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再休息一陣就能完全恢復。”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你的靈植們也都很好。那棵赤焰龍紋樹的根系有點缺水,我已經幫它調理過了。冥胎菇的獸骨底料快爛完了,你最好再找些新鮮的腐骨來換。還有那株血紋參,它的參體裡面積攢了太多雜質,可能是生長太快來不及排雜。我幫它疏通了一下,過幾天就會好轉。”
林策愣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靈田方向。赤焰龍紋樹的樹葉果然比之前更加油亮了幾分,葉脈中的赤金光芒流轉得更加流暢。冥胎菇的菌蓋也大了整整一圈,表面那些銀白紋路比以前更清晰了。血紋參的參體上那幾道金色紋路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明滅閃爍,像是在做深呼吸。他不過打了個盹的工夫,整片空間的靈植狀態就明顯提升了一個檔次。她還真沒吹牛。
“多謝前輩。”他說,語氣誠懇。女子搖了搖頭,表情認真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反駁的事實:“不用謝,這是我答應你的。你救我,我幫你照顧靈植,很公平。在我們靈植的世界裡,公平很重要。”
公平很重要。林策將這四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決定抓住這個機會。他將語氣放得很隨意,像只是在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聊:“說到公平,前輩,你有沒有想過離開秘境之後要面對什麼?我之前聽墨中離和胖長老的對話裡提到過一些,外界的修士如果發現一個剛化形的六品靈植,恐怕不會像我現在這樣只是讓你幫忙照顧靈植。他們會把你抓回去,關起來,用各種方法抽取你的藥力,煉製丹藥。你雖然修為很高,但外界的元嬰修士不在少數,你一個人不一定應付得來。”
女子沉默了片刻,表情依舊是那副認真的樣子,但眼底多了一抹很淺的凝重:“我知道。我的傳承記憶裡有類似的記載。化形靈植在剛化形的頭幾年最脆弱,體內的本源藥力還沒有完全轉化為自身的靈力,如果被人發現,很容易被抓去煉藥。”她頓了頓,又用一種近乎嚴肅的語氣補充道,“而且離開秘境之後,我馬上要面對天劫。只有渡過天劫,我才能真正穩定在六品化形的境界。渡不過去,一切都沒有意義。”
林策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說話。他的沉默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讓女子的思維自己往前走了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