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女子在說完天劫的事之後,表情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往九竅金蓮的方向飄了一瞬,然後迅速收了回來。那動作極快,快到幾乎不可察覺,但林策一直在觀察她,自然不會漏過。
她欲言又止。她有求於他,但不好意思開口。兩個原因,一是她剛剛才說了“公平很重要”,覺得自己什麼都沒付出就開口索要先天靈植的東西不佔理。二是她剛拒絕了九竅金蓮的誘惑,現在又回頭來求他,多少有些拉不下臉。這種心態和她在藥園第五層時如出一轍,明明很想讓墨中離賠償,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索要,最後只憋出一句笨拙的“賠我”。而現在面對林策,她的這份笨拙又浮現了出來,只不過物件從仇人變成了恩人,那份理直氣壯便變成了不好意思。
林策心裡已經有了底。他站起身,走到靈田邊緣,彎下腰從黑土中拔了幾株成熟的療傷靈草,拿在手裡像是隻是順路採藥。然後他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女子,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斟酌分寸。
“前輩,”他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副隨意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考量,“我有件事一直沒來得及問你。從你化形到現在,我觀察了你的戰鬥方式,你的靈力很渾厚,底蘊比同境界的修士強得多,但你的戰鬥經驗還很生澀,靈力外放的控制也有些粗糙。這跟你本身沒關係,是你剛化形,還沒來得及系統性的學習修煉法門。”
他頓了頓,把話頭引向自己真正想說的方向:“但換個角度想,這也意味著你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如果你的本源能被進一步淬鍊,如果你能在渡劫前學會一些基礎的靈力運用技巧,你的天劫強度至少能降低兩成以上。到時候別說是自保,就算是遇到假嬰修士,你也能從容應對。你可以看看我的空間裡時間加速區域,我可以劃一片地帶給你修煉,平時幫我整理整理靈植,等時機成熟我會幫你尋找渡劫之地。當然這一切還有一個前提。”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因為女子的表情已經從困惑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認真。她能聽懂林策這番話的邏輯。她剛化形,什麼都不懂,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說的事很關鍵,不是他具體說的哪一個點很關鍵,而是他說這件事時那種冷靜的、把一切利害關係攤開來講的態度很關鍵。沒有畫大餅,沒有空許諾,只有赤裸裸的事實:你很強,但你不夠強。我可以幫你變強。你需要我幫你變強。
“什麼前提?”她問。林策看著她:“前提是你願意留下來。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以自己人的身份。”他又頓了頓,補充道,“在這個空間裡,你可以安心養傷,安心修煉,安心照顧靈植。九竅金蓮的先天之氣你可以隨便用,我不收你任何報酬。等你的傷勢完全恢復,本源也淬鍊得差不多了,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幫你找一處安全的地方渡劫。當然我不可能免費幫你。免費的東西沒有人會珍惜,前輩剛才說過,公平很重要。所以我希望,在你渡劫成功之後,能以自己人的身份留在我的身邊。”
女子看著他,那張呆萌精緻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我要是不答應呢?”她突然轉變的說道,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肅。
林策沒想到對方居然會突然轉變話鋒,看來想要忽悠她也沒那麼容易:“前輩不答應,我當然也沒辦法,但你的傷養好之後,你打算怎麼辦?前輩在這個秘境待了這麼久應該也是知道外面那座歸元復生大陣的收割還遠沒有結束。你一個人出去,身上帶傷,沒有法寶,沒有同伴,連本體蓮座都炸碎了,現在的你遇到任何一個金丹後期修士,你都打不過。不是我小看你,你剛化形,戰鬥經驗擺在那裡,一個墨中離就能把你傷成這樣,外面比他狠的人有的是。”
女子的眉頭微微蹙起,沒有反駁。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問題。之前在第五層被三人圍殺,她是結結實實地捱了好幾刀,如果不是林策最後那一下把她拖進空間,她現在已經是廢墟里的一具屍體了。
“你想說什麼?”她問,語氣依舊生澀,但已經比剛進入空間時多了一抹極其微妙的警惕。
林策笑了笑,攤了攤手,做出一副很坦然的樣子:“我想說,我們可以合作。你看,你剛化形,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你不知道這片秘境怎麼出去,不知道外面的無盡沙漠怎麼走,不知道哪個宗門是敵人哪個宗門是朋友,甚至不知道天劫來的時候該做什麼準備。而我,雖然修為低,但我知道。更重要的是,我有這片空間,空間裡有能幫你療傷的先天之氣。你留在這裡,幫我照看這些靈植,順便,在我需要的時候,幫我打幾場架。作為交換,我可以幫你安排渡劫的事宜。等到時機成熟,我可以送你一些金蓮的蓮瓣或蓮子,作為你渡劫的資源。”
女子聽到“金蓮的蓮瓣或蓮子”時,眉心的印記明顯跳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認真的模樣。她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林策這番話的可信度,然後忽然開口:“你說了這麼多,就是想讓我留下來幫你?”
林策頓了頓,也不否認:“是。但不是我單方面利用你。你在這裡養傷期間,可以吸收九竅金蓮的先天之氣,這對你的傷勢和修為都有好處。除非生死關頭,其餘的時間我不催你,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行。”
這是林策早就想好的談判策略。不強迫,只建議,剩下的讓她自己選。
女子又看了林策一會兒,然後轉頭環顧四周。赤焰龍紋樹在她左邊微微傾斜著樹冠,像只乖巧的大狗在等著主人順毛。冥胎菇從腐爛獸骨堆裡探出半個菌蓋,正朝著她的方向一拱一拱。
暗髓藤更是已經從界壁上解下了好幾條藤蔓,悄咪咪地在她腳邊的黑土上鋪成了一張藤編的墊子。
這些靈植不會說話,但它們的態度比說話還直白,留下來,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