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南枝把所有精力砸在了書稿第五章上面。
這一章她改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長,從最初的六千字膨脹到了一萬兩千字,然後又被她自己砍回八千字。
她寫了一個虛構的建築設計師角色,這個角色從小沒有擁有過屬於自己的房間,睡覺的時候門鎖不上,吃飯的時候不敢發出聲音,所有的安全感都來自他自己畫的圖紙上面那些還不存在的空間。
後來他做了舊社群的適老化改造專案,給那些腿腳不便的老人設計低門檻和扶手,給獨居的老太太設計能曬到太陽的陽臺。
他把自己從來沒有擁有過的安全感,透過筆下的線條交付給了陌生人。
南枝寫到這一段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的游標在文件最後一行閃了很久。
這個角色太像顧厭了。
不是“有點像”那種程度的像,是“讀者只要稍微瞭解一點背景就能對號入座”的像。
她把顧厭入戶調研的經歷做了脫敏處理,名字改了地點改了具體細節也換了,但那個核心邏輯是換不掉的。
一個被傷害過的人選擇去保護別人,這個邏輯指向性太強了。
南枝靠在椅背上面把電腦推遠了一點,盯著螢幕上面那些字看了五分鐘,然後拿起手機翻到王姐的對話方塊。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王姐,我卡在第五章了。”
“卡哪了,你上週不是說框架已經定了嗎。”
“框架定了,但內容寫完之後我發現一個問題。”
南枝把椅子轉了一個方向面對窗戶,陽臺外面的陽光從遮陽簾的縫隙裡面漏進來一條一條打在地板上面。
“我這一章的核心案例原型是一個真實的人,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做社群改造的設計師。”
“你男朋友。”
“對,我做了脫敏處理,但核心經歷和邏輯鏈條沒辦法完全改掉,改掉就不成立了。”
“那你糾結的是什麼。”
“他看了會不會不舒服。”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南枝聽到王姐那邊有翻頁的聲音,大概在看什麼檔案。
“南枝,你的寫作物件如果是真實的人,他的感受比文字的完成度重要。”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先讓他看。”
“不是覺得,是必須。”
王姐的聲音裡面沒有猶豫,那種篤定的判斷力是她做了十幾年出版編輯練出來的。
“你想寫的這個主題本身沒有問題,缺失感轉化為創造力,這是一個有力量的敘事角度,但前提是當事人覺得可以被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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