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南枝八點到了會場，簽到的時候前臺遞給她一個嘉賓胸牌和一份厚厚的議程手冊，手冊封面印著論壇的主題，“非虛構寫作的當代實踐”。
她翻到青年作者圓桌的頁面，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前面是一位寫海洋生態紀實的作者，後面兩位分別寫城市拆遷和鄉村教育。
顧厭送她到會場門口就折回了酒店，走之前把她的水杯檢查了一遍確認是滿的，又把圓桌的流程時間拍了張照存在手機裡。
“幾點結束你發我訊息，我來接你。”
“下午兩點左右，你在酒店休息就行了不用跑過來。”
“我在附近看一個街區改造的案例，順路。”
“你出差也不忘考察同行。”
“瞭解行業動態屬於自我提升。”
南枝沒再跟他掰扯，拎著水杯走進了會場，顧厭在門口站到她的背影消失以後才轉身走。
圓桌討論安排在上午十點，四把椅子圍著一張長桌，面前放了話筒和小桌牌，臺下坐了差不多兩百人，前排有幾個出版社的編輯在翻筆記本。
主持人是一位文學期刊的副主編，開場先介紹了四位嘉賓的寫作背景，提到南枝的時候用了“以舊城社群為原點書寫城市記憶的青年非虛構作者”作為定位。
第一輪討論的主題是非虛構寫作中的倫理邊界，主持人請每位作者分享自己處理原型人物時的經驗。
前面那位寫海洋生態的作者講了漁民社群的取材過程，說到匿名處理和資訊脫敏的技術手段，很專業但比較學術。
輪到南枝的時候她沒有從理論入手，直接講了第五章原型授權的具體過程。
“第五章寫的是一位獨居老人搬離四十年舊居的經歷，初稿完成以後我拿著文本回去找她做確認，讀到中間她打斷了我，說有一段她的原話被我換了一個詞，她想換回來。”
臺下安靜了兩秒，前排一個編輯抬起頭來。
“那個詞是什麼我沒有權力替她改，因為那是她對自己生活的表述方式，我能做的是在不影響閱讀流暢度的前提下把它放回去，然後在註釋裡說明這是受訪者本人用語。”
主持人接了一句，“這涉及到作者的文學修辭權和受訪者的話語權之間的平衡。”
“對，我當時糾結了很久，因為她換回來的那個詞在文學層面上不如我改過的版本，節奏也差了一點，但我後來意識到，非虛構的文學性不應該建立在覆蓋真實聲音的基礎上。”
這段發言結束以後臺下有人鼓掌，掌聲不算熱烈但持續的時間比前面那位長了幾秒。
第二輪是開放提問環節，第三個站起來的聽眾是一位戴眼鏡的青年，手裡拿著南枝第一本書的實體版。
“南枝老師您好，我想問的是您如何平衡個人情感和公共敘事的距離，您在書裡對那些居民的描寫明顯帶著個人溫度，這種溫度會不會影響敘事的客觀性。”
南枝把話筒拉近了一點，“這個問題我反覆想過，我的結論是非虛構寫作裡不存在絕對客觀，選擇寫誰不寫誰本身就是主觀的，選擇從哪個角度呈現也是主觀的，所以我不追求客觀，我追求誠實。”
她停了一下，臺下有人在記筆記。
“最難的不是技術，而是你有沒有勇氣把自己最脆弱的觀察交付出去，你看見一個老人因為不會用新煤氣灶哭了十分鐘，你寫下來的時候必須面對自己當時也跟著掉了眼淚這個事實，你不能假裝你是一臺錄影機。”
提問的那位青年坐下以後身邊的人跟他說了句什麼，他點了下頭把話筒傳給了下一個人。
討論結束以後四位嘉賓在臺上合了影，南枝和那位寫城市拆遷題材的作者多聊了幾分鐘，發現對方也在關注社群記憶儲存的方向，兩個人交換了聯絡方式，約了回去以後互相看一下對方的素材。
走下臺的時候她開啟手機，螢幕上彈了兩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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