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入口的路比顧厭記憶裡寬了將近一倍，計程車停在馬路對面，他先下車繞過去替南枝拉開車門，掌心碰到門框的金屬邊緣時，視線已經越過她的肩膀落到對面的施工圍擋上。
圍擋是藍色的鐵皮板，拼接處露出裡面攪拌機的一角，灰色的粉塵從板縫裡飄出來，落在人行道的地磚上。
南枝站到他身旁，沿著圍擋往左看過去，整條巷子的入口已經被推平，原本擠在一起的低矮樓房只剩下地基和碎磚，裸露的混凝土塊堆在路邊，鋼筋從斷面裡伸出來，鏽跡沿著彎折的地方往下走。
圍擋右側貼著一張告示，白底紅字寫著安置房在建，下方標註了建設週期和聯絡電話，邊角被風捲起一小塊，露出底下第二層舊告示的殘痕。
顧厭走到圍擋前，腳步在某一段鐵皮板前停下來，手插進外套口袋，頭偏向右側，目光沿著圍擋上方的天際線慢慢移動。
“我房間在那個位置。”
他的下巴朝圍擋裡面抬了一下，聲音沒有壓低也沒有刻意抬高，和剛才在計程車上說路線時的音量差不多。
南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圍擋後面只剩一片平整過的土地，碎磚被推到邊緣堆成一堆，挖掘機停在遠處的陰影裡，剷鬥擱在地上沒有工作。
“窗戶對著後面那棵樹。”
他說的樹還在，枝幹從圍擋頂端伸出來一截，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掛在枝頭，被風吹得往一邊偏，樹幹被圍擋隔在施工區域裡面，從外面只能看到那一截光禿禿的枝條。
南枝的手搭在圍擋的鐵皮板上，指腹碰到冰涼的金屬面，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去看顧厭的表情，只是把視線留在那截樹枝上。
顧厭的手在口袋裡動了一下，布料被手指頂起一個小角，又落回去，反覆了幾次。
他的聲音很穩，像在現場複核材料清單時的語氣，每一句話的尾音都落得乾淨。
“那棵樹夏天的時候會擋住半扇窗戶，冬天葉子掉光了，早上能從床上看到對面樓的晾衣架。”
風從圍擋的拼接縫隙裡灌過來，帶著施工現場的土腥氣，南枝的頭髮被吹到臉側，她用手撥了一下，沒有撥乾淨，又低頭讓風從另一側過去。
顧厭還站在那裡，口袋裡的手指換了一個位置，拇指和食指捏著什麼東西轉了一圈，布料跟著他的動作起伏，從外面能看出他手掌的輪廓一直沒有放鬆。
兩個人站在圍擋外面，誰都沒有開口，工地裡偶爾傳來鋼管碰撞的聲音，遠處有卡車倒車的蜂鳴器響了兩聲，停在巷口的電動車鏈條被風吹得晃了一下。
南枝把手從圍擋上收回來，指尖帶著一層灰，她在外套邊上擦了擦，重新放回身側。
五分鐘過去了，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在這個時候說任何鼓勵的話，也不需要伸手擁抱他，他不需要被安慰，他只是需要站在這裡把這片地方重新看一遍。
顧厭先轉身。
“走吧，回去了。”
他的腳邁出兩步以後又停下來，半個身子還朝著前方，頭卻轉向圍擋的方向，目光從那截伸出來的樹枝上劃過，停了不到三秒，隨後收回去，繼續往前走。
南枝跟上他，兩個人沿著馬路往東走了一段，經過一家連鎖便利店，門口的燈箱還亮著，收銀臺旁邊堆著剛拆箱的飲料。
顧厭推門進去，南枝站在門外等他，透過玻璃看見他走到飲料櫃前彎腰拿了兩罐熱可可，掌心把罐身包住，拇指在拉環旁邊停了一下才走向收銀臺。
他拿著兩罐出來，遞了一罐給南枝，鋁罐上的溫度透過她的指頭傳過來。
“以前冬天最想喝的就是這個。”
南枝接過去，罐身上的水珠被她掌心捂化，沿著指縫往下落，她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可可的甜味從舌尖一路滑下去，很普通的味道，便利店貨架上最便宜的那種。
顧厭自己那罐還沒有開啟，手指在拉環上轉了一圈，視線落在南枝握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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