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的簽名筆試了三支才挑出一支出水順的，筆尖在廢紙上劃了兩道，墨跡勻稱沒有斷線，她把筆帽扣回去放在籤售臺右手邊。
距離開場還有二十多分鐘，展區入口那邊已經排起了隊伍，從她的位置能看見人群拐過隔板的弧線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後面，小陳站在隊尾往前數了數，跑回來比了個手勢，意思是至少七八十人了。
顧厭搬了一摞備用的樣書放到籤售臺右側的矮櫃上，碼完了以後站到展臺側面靠牆的位置，兩手背在身後，像在工地上盯現場的站姿。
他的視線沿著排隊的人群掃了一遍，停在展區入口處的消防通道標識上看了兩秒，又轉回來掃了一遍籤售臺四周的動線寬度。
南枝看見他在默默計算這些東西的時候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大概在心裡量那條通道夠不夠兩個人並排透過。
上午十點整，出版方的工作人員拉開入口處的隔離帶，隊伍開始往前移動。
第一個讀者是個戴眼鏡的女生，雙手捧著繁體版的書走到籤售臺前面，聲音有點抖地說我從去年等到現在。
南枝接過書翻到扉頁，筆尖落下去寫名字的時候手腕轉得很穩，落款寫完抬頭對她笑了一下說謝謝你來。
女生接回書的時候眼眶紅了，往旁邊走了兩步，目光忽然停在展臺側面站著的那個人身上。
她看了顧厭兩三秒，又低頭翻了翻書，再抬頭的時候眼睛亮了。
“你是不是書裡寫的那個建築師。”
籤售臺前面安靜了一瞬，後面排隊的人有幾個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顧厭的手指在身後交疊的位置換了一下，右手搭到左手腕上面，拇指壓著腕骨內側那個凸起的地方。
沉默持續了大約兩秒。
“我是她丈夫。”
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得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視線落在那個女生臉上的時間很短，說完就轉回去看排隊的人群了。
籤售臺前面那一小塊區域的空氣有一瞬間變得不太一樣，那個女生張了張嘴，轉頭看了南枝一眼，南枝的簽名筆停在下一本書的扉頁上方沒有落下去，耳根那一小片皮膚的顏色比剛才深了一點。
隊伍繼續往前走，一個接一個，南枝簽了大概四十多本的時候手腕開始發酸，她換了一次握筆的姿勢，把筆桿從食指和中指之間挪到拇指和虎口之間夾著，寫出來的字稍微歪了一點但還能看。
小陳端了杯水放到檯面上，她騰出左手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搭在杯壁上沒有鬆開，指尖無意識地在玻璃表面畫了一個小圈。
一塊巧克力被放到她左手邊。
銀色的錫紙包裝，很小一塊，擱在籤售臺面的桌布上幾乎看不出來。
南枝的手指從杯壁上收回來碰到那塊巧克力的包裝紙，錫紙的溫度比桌面高，是在口袋裡揣了一陣子的那種微溫。
她沒抬頭，嘴角往一側彎了一個弧度，左手把巧克力攏到手心裡攥著，右手繼續簽下一本。
顧厭已經退回到展臺側面原來的位置上了，目光盯著入口方向那條排隊的動線，兩隻手又背到了身後。
上午場結束的時候南枝簽了一百一十七本，小陳數的，最後那本簽完她把筆帽扣上放到桌面，右手手腕往下垂著不敢動。
中間休息的半小時她在展臺後面的摺疊椅上坐著，手肘撐在膝蓋上，右手手腕用左手輕輕託著，五根手指試著張開再合攏，合到第三次的時候指尖抖了一下。
下午場又簽了九十多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