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厭把手機還給她的時候拇指在鎖屏鍵上多摁了一秒，螢幕黑掉以後他的手沒收回去，指節在手機殼的邊沿上點了兩下才放到桌面上。
兩個人都沒提張銘那個名字。
書展第三天上午的公開對談安排在展館東側的多功能廳，主持人是當地華文日報的資深文化版記者，戴一副銀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座位臺卡上印著中英雙語的名字。
南枝到的時候場內已經坐滿了，後排加了兩排摺疊椅還有人站著，空調的出風口對著舞臺方向吹，話筒支架上貼著一層防噴棉，被風吹得微微晃。
顧厭沒上臺。
他坐在觀眾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扶手末端那顆螺絲上面來回摩，節奏比表面看起來的放鬆要快了一倍。
對談從寫作方法論切入，主持人問了出版流程和田野調查的部分，南枝回答的時候語速穩著，手指搭在話筒杆上面沒有多餘的動作，偶爾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一口再放回去，杯底每次都落在桌面上同一個水漬圈裡。
前十五分鐘的氣氛很鬆弛。
第十六分鐘主持人把話鋒往前推了一個刻度。
“你的第一本書出版後很多讀者都注意到書中有一位建築師角色寫得非常生動細膩，後來你丈夫獲得青年建築師新銳獎的訊息出來以後，大家自然而然就把兩個人聯絡到了一起，我想替現場的讀者問一句，這個角色的原型是不是就是你先生？”
南枝的手指從話筒杆上鬆開搭回桌面，水杯旁邊的紙巾被空調吹起一個角她順手按住。
“他是我的技術顧問不是原型，那本書裡寫的是一群人不是一個人，安置區的居民，工地上的施工隊，街道辦的工作人員，我丈夫提供的是建築專業層面的知識支援。”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看臺下，視線落在主持人的領帶結上面。
“當然他對我寫作的影響是存在的，他看世界的方式跟大多數人不一樣，他看一棟樓先看的不是外立面好不好看，是住在裡面的人出門方不方便，這個視角對我的敘事結構有很大幫助。”
主持人點了點頭正要接話，右邊第五排一隻手舉了起來。
工作人員遞了話筒過去，一個留短髮的女人站起來，手裡攥著話筒中段的位置，指甲上的深紅色甲油在燈光下很顯眼。
“南枝老師你好我想問一個可能有點敏感的問題，最近網路上有一些關於你丈夫的爭議性討論，有人質疑他的事業發展跟你的家庭背景有關係，請問你怎麼看。”
場內安靜了兩拍。
南枝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磕到水杯底座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像杯壁裂了一道紋的聲音，清楚得全場都能聽見。
她沒有低頭看戒指。
臺下第三排顧厭的食指停在那顆螺絲上面不動了，身體的重心往椅背上靠了半寸，兩條腿從交疊變成平放，鞋底在地面上輕輕碾了一下。
南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動作比之前慢了半拍，杯底沒有落回那個水漬圈裡，偏了兩釐米。
“我丈夫去年拿到的全國青年建築師新銳獎評審名單是公開的，答辯錄影也是公開的，有光設計成立到現在接手的每一個專案的竣工驗收報告都可以在住建部門的官網上查到。”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加快語速也沒有放慢，手指搭在水杯的杯壁上慢慢轉著，轉了半圈停下來。
“他的作品比任何謠言都大聲，這是我的回答。”
觀眾席裡有人帶頭鼓掌，掌聲散開了但不算熱烈，那種安靜裡帶了一點被什麼東西揪住了的滯感。
顧厭沒有鼓掌，右手搭回扶手上，食指又開始在那顆螺絲上面轉，轉的方向跟剛才反了。
對談最後十五分鐘切回到城市更新的話題上，主持人引了兩段書中的原文讓南枝展開，她接過來往建築與文學的公共性上面帶了一層，收尾收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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