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除夕，宮中歲除舊規盡數放寬，太后宮中特意傳下口諭，免了甄嬛連日來抄經禮佛的嚴苛規矩。
數月來日日早出晚歸、坐守壽康宮與筆墨佛經為伴的枯燥日子終於結束，甄嬛得以卸下課業，難得清閒歇息。
今日她隨侍養心殿，恰逢歲節無事，難得伴在帝王身側，閒話家常、共度除夕，褪去了往日禮佛的肅穆，多了幾分私密溫存。
養心殿內暖爐灼灼，暖意融融，驅散了臘月隆冬的凜冽寒意。
皇帝慵懶斜倚在鋪著貂絨軟墊的軟榻之上，神色鬆弛閒適，甄嬛一襲繡了夕顏的蜀錦旗裝，端坐身側捻筆書寫。
殿中除卻皇帝和甄嬛二人，唯有浣碧隨侍在側。
只是姐妹二人久未私下碰面，加之今日撞在一塊兒，一時之間殿內的氣氛透著幾分微妙的尷尬。
浣碧垂手立在一旁，看著皇上和姐姐之間融洽的氣氛，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日子長姐被困壽康宮，不得侍駕、少見聖顏，是她日日往來養心殿，殷勤侍奉、貼身伺候，陪皇上消解獨處孤寂。
可如今長姐一朝脫身歸來，坐在皇上身側，從容恬淡、寵態如初，反倒襯得日日奔走的自己侷促多餘，像個貿然闖入的外人。
可皇上既然允許了，她也只能壓下心中雜念，不敢顯露半分。稍稍斂了心神，她抬手端起案上溫熱的茶盞，緩步上前，放柔了語氣。
“皇上，請用茶。”
皇帝微微頷首，抬手接過茶盞，淺啜一口。隨即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喜。
“怎麼還是雪頂含翠？”
寥寥數字，暗含不滿。
浣碧心頭一緊，連忙收斂神色，語氣帶著幾分忐忑拘謹：“臣妾記著皇上從前最偏愛這款茶，便特意吩咐小夏子泡的，莫非皇上如今不喜歡了？”
皇帝淡淡開口，語氣疏離平淡：“雪頂含翠寒涼清冽，最宜盛夏消暑解膩。如今隆冬臘月、天寒地凍，萬物蟄伏，飲此茶最是寒胃傷身，不合歲末時節。”
甄嬛手中執筆，撐住下巴莞爾一笑，柔聲解圍：“皇上說的是，妹妹思慮不周。冬日天寒，確實不宜飲寒涼清茶，不如換一壺溫熱的普洱，暖身暖胃，最適配除夕歲末的時節。”
皇帝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讚許：“還是你心細。”
這一句簡簡單單的褒獎，輕飄飄落在殿中，襯得皇上和長姐心意相通，卻讓浣碧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羞赧伴著酸澀和委屈爬上心頭。
她默默垂首，心頭萬般不甘。這些日子長姐被困壽康宮抄經自省，不得侍駕，是她寸步不離守在養心殿，事事盡心、刻意殷勤，陪著皇上，皇上待她也很是溫和憐惜。
可如今長姐一朝歸來寥寥數語便輕易勝過自己，便輕易蓋過自己多日的殷勤侍奉，皇上也都不正眼瞧自己了。
浣碧只得強斂失態，雙手交疊於身前行禮告罪，聲音訥訥細碎，帶著難以掩飾的侷促窘迫。
“是臣妾疏忽淺薄，思慮不周，不及長姐心思縝密，還請皇上恕罪。”
皇帝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神色平淡無波，無安慰、無責備，亦無半分回應，心底暗自輕嘆。
往日莞貴人禁足、無人伴駕解悶，他時常召甄答應前來伺候，不過是聊以慰藉、暫排孤寂。
如今正主歸來，莞貴人恬淡從容、通透周全，甄答應的那份小心翼翼的討好與刻意殷勤，便顯得格外刻意多餘，一言一行皆相形見絀。
甄嬛端坐一側，眼底藏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淺淡笑意，將浣碧所有的侷促、不甘與委屈盡數盡收眼底，洞若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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