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心軟了下來,坐在床邊,輕輕掀開床帳,拉住她的手。
“一別兩月,你可清瘦多了。朕也是。如今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敦親王允?囚禁宗人府,允禩更名阿其那,允禟更名塞思黑。”
“這是咱們滿語,意思是豬狗。這些人謀逆犯上,給他們起名豬狗,也是侮辱豬狗。堂堂親王,天潢貴胄,竟然對女眷動手。”
甄嬛聽著皇上這麼叱罵羞辱敦親王,心裡的委屈倒也少了些,只哽咽道:“皇上一舉拿下敦親王,果真是天助皇上,一切順利。”
“就算臣妾那夜死在蓬萊洲,葬身火海,知道這訊息便也能安寧了。”
“盡說傻話。你受了委屈,朕都知道,你放心,朕會叫太醫為你好好用藥,讓朕看看你的傷。”
甄嬛知道躲不過,只微微地側過臉,用仍舊光潔完好的左半邊臉對著皇上,而另一隻手已經再度將床帳拉上。
“嬛嬛,你不肯見朕嗎?”
甄嬛沉默片刻,才緩緩的說:“皇上精通史書,自然知道漢武帝李夫人的故事,所以不欲見帝者,乃欲以深託兄弟也。上所以攣攣顧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妾今容顏有損,不宜面聖,更恐今見我毀壞,顏色非故,必畏惡吐棄我,意尚肯復追思閔錄其兄弟哉!”
她說的話,正是漢武帝李夫人病重臨終前對漢武帝所言,只是甄嬛自己心中不願承認是以色侍君,因而隱去了中間的一段。
這段話的本意是:我不肯見陛下,是想將我的兄弟託付於陛下。陛下如今惦念我,唸的是我往日模樣。若是見我如今容顏殘破,必會厭棄我,那時哪裡還會顧念、提拔我的兄弟?
“臣妾自知容顏有損,不能在侍奉在皇上身側,但請皇上顧念父親對皇上的一片忠心,還有小妹浣碧......”
皇帝隔著紗簾握住了她的手,欺身靠近,兩人之間距離咫尺,所隔不過半透的紗幔。
朦朦朧朧的視野裡,甄嬛的臉與純元重合,彷彿就在一個尋常的午後,純元午睡才起,隔著紗幔輕柔地呼喚著自己。
甄嬛方才所提李夫人與武帝的故事,更叫皇帝想起了《漢書?郊祀志》中少翁招魂的故事。
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
乃夜張燈燭,設帷帳,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坐而步。
又不得就視,上愈益相思悲感,為作詩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令樂府諸音家絃歌之。上又自為作賦,以傷悼夫人。
大概意思就是:
漢武帝十分思念亡故的李夫人。齊地方士少翁說可以招來她的神魂。於是夜裡佈設燈燭、帷帳,擺上酒肉祭品;讓漢武帝坐在另外一座帳幕之中遠遠觀望。
武帝望見帳中有女子,容貌酷似李夫人,在帳內安坐、緩步走動,卻不能上前靠近細看。武帝心中更加傷感,寫下這首短詩,也就是成語姍姍來遲的源頭。
如今兩個典故重合,皇帝看著帳內甄嬛朦朧的輪廓,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彷彿自己就是思念李夫人的武帝,而帳中之人正是被方士召喚而來的純元魂魄。
甄嬛見皇上久久不語,心中忐忑,嘗試想要掀開床帳看一眼皇上。
當他掀開紗幔之後,看到的是皇帝臉上覆雜的神情,像是震驚,又像是悔恨,讓甄嬛一時間倒有些招架不住,垂首不語。
她知道自己臉上的傷不可能隱瞞得太久,皇上要看,自己也不可能違抗聖意,只好搬出李夫人的典故,盼著能讓皇上垂憐。
甄嬛雖然以李夫人自喻,但她卻不願承認是以色侍君。沉默著,將臉緩緩地轉了過來。
那道傷痕經過了一整夜,更加可怖,一條帶著血痂的細線,傷口周圍還有針線的痕跡,在周圍那細膩光潔肌膚的襯托下宛如蜈蚣趴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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