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燕綏不冷不熱地瞥了他一眼。
家?哪門子的家。她是逃妾,他要帶她回的,才是家。
石堰被三爺看了這麼一眼,還有點摸不著頭腦,過了會兒回過味來,但三爺一言不發已經大步流星出去了,他也只好縮著脖子跟過去。
明月當頭,亥時將盡,凌晨的錢塘,比日間少了幾分燥熱,夜風穿巷渡橋,掠過江岸蘆葦,帶來秋水的清寒。
街面上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路人,一行人策馬到了西湖邊的湧金門。
遠處湖心亭燈火如豆,三潭印月塔影朦朧。
陸燕綏的視線淡淡掠過湖面,漫不經心地想,她倒是會挑地方。
盯梢的錦衣衛接到三爺要過來的信兒,早在這裡等著了,利落地下了馬,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參見三爺。”
陸燕綏坐在馬上微微頷首,並無過多敘話:“帶路吧。”
兩個錦衣衛都應是,打馬在前,引著一行人進入一條愈發僻靜的巷弄,在一戶黑漆如意門前停下。
“三爺,就是這裡了。”
藏在樹蔭裡的一段圍牆上,又跳下一個錦衣衛,這個性子比較活潑,在軍中還在陸燕綏麾下效力過,有幾分舊情,笑嘻嘻地說:“三爺,裡頭都打點好了,用的是最上等的迷香,保管您做什麼,奶奶也醒不了。還有兩個睡在梢間的僕役,也給收拾妥了。”
陸燕綏翻身下馬,將馬鞭不輕不重地扔給他,推開如意門,進院子去了。
月色十分皎潔,院子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瞧得清清楚楚,無一不顯示著主人家的生活情調,安閒自得、素雅有致。
原來她喜歡這種風格,他一直以為她像其他丫鬟一樣,喜好奢華繁複。
佈置得可真精心,是打算在這裡住一輩子吧。
陸燕綏面無表情地踏進她居住的正房。
一連三楹通透敞亮的靜室,格局疏朗,收拾得乾淨爽利。
居中是日間起坐之所,迎面設一張榆木小方桌,配兩把素面燈掛椅。壁間懸一幀題字,含微守妙。
是她的題字,筆鋒峭拔勁利,字跡嶙峋瘦硬,透著清剛桀驁。
陸燕綏移開視線。
右邊闢作書房,雕紅漆海棠紋多寶閣把書房和正室隔開。
書房佈置得也很清簡,窗下一張榆木書案,青石硯、竹筆筒、白瓷水盂,排布井然,半舊的瓷缸裡插著很多書畫的卷軸,邊上厚厚一沓廉價的毛邊紙,應該是她寫話本子的廢稿。
窗臺上擺了一盆文竹。
至於左邊,左邊就是臥房了。
繞過那架樸素的直欞木格屏風,靠裡是櫸木圍子床,垂著豆青鑲邊的素紗帳,床側一張簡式彎角小几,几上陳著瓷奩、木梳與香膏,几旁立一具兩開門杉木立櫃,屋中設一張栗色小方桌,旁置四具棉面軟凳。
陸燕綏不知用什麼心情,慢慢踱步到床前。
床上橫臥著那道玲瓏有致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