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號,麻柳鎮不逢場。
天剛蒙了層魚肚白,張長祿就醒透了。他翻了個身,就見身邊的範思靜也睜著眼,直愣愣盯著屋頂的天花板發呆。
“你整宿沒閤眼?”張長祿低聲問了句。
範思靜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悶聲悶氣的:“眯了一小會兒,又醒了。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六萬塊錢的事兒,甩都甩不掉。”
張長祿沒接這話茬,伸手摸過床頭的煙盒,抽了一根點上,煙霧慢悠悠飄起來。範思靜也懶得唸叨他抽菸,由著他造。
捱到快八點,倆人才磨磨蹭蹭穿好衣服,一前一後挪到店鋪裡。
範思靜癱在櫃檯後頭,手裡攥著支圓珠筆,在廢草稿紙上瞎塗亂畫,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她自己半點印象都沒有。
張長祿蹲在門檻上抽菸,眼睛直勾勾盯著街對面的動靜——信用社的捲簾門剛拉上去,信貸員賈愛國正杵在門口,穿件白襯衫,黑西褲筆挺,腰帶上彆著個黑殼子BP機,晃來晃去的扎眼。
範思靜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牙咬得咯吱響:“是賈愛國那個挨千刀的王八蛋!”
張長祿鼻子裡“嗯”了一聲,沒多話。
“你這是打算找他辦貸款?”範思靜皺著眉問。
張長祿沒吭聲,狠狠吸了最後一口煙,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按,碾得稀碎。
說起來賈愛國這一年也真是倒了黴:自打跟鍾文潔離婚,沒了鍾副鎮長那棵大樹靠著,他在信用社的位置一落千丈。
原先他是坐辦公室的會計,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舒坦得很,結果離婚還沒滿一個月,就被打發去當信貸員,專管麻柳鎮街上這一片的貸款業務。
信貸員這活兒,聽著人五人六的像個體面差事,說白了就是個跑腿的,今天跑張家明天竄李家,求爺爺告奶奶地拉存款、放貸款,任務壓得人喘不過氣,完不成就扣獎金,半點含糊都沒有。
偏巧他管的這片兒,剛好就把回水沱皮鞋店給圈進去了。張長祿和範思靜要去信用社貸款,頭一關就得過賈愛國的手。
可這三個人的關係,尷尬到摳腳:賈愛國是範召倩的前男友,張長祿是範召倩的前夫,範思靜更是範召倩的親妹妹。
更要命的是,張長祿跟賈愛國還攢了兩筆實打實的舊仇。
頭一筆是1995年8月,賈愛國都結了婚還偷偷跑陰陽灣跟前女友範召倩私會,被張長祿揍了個鼻青臉腫。
第二筆是1996年的7月和11月,賈愛國兩次偷偷給江永貴打小報告,最後直接把張長祿的錄影廳給整垮了。
範思靜心裡還多了層膈應:她姐範召倩跟賈愛國那點爛事兒,雖說過去兩年多了,可萬一賈愛國把對她姐的那點怨氣,全撒到自己這個親妹妹頭上,那貸款的事兒不就徹底泡湯了。
“要不……咱們去槐樹鎮的信用社問問?”範思靜試探著扯了張長祿一下。
張長祿搖了搖頭:“跨鎮貸款手續麻煩得要死,還得本地信用社開證明,繞來繞去,最後還是繞不開賈愛國這道關。”
“那找鍾文潔幫忙牽個線總行吧?”
“鍾文潔跟賈愛國離婚之後,倆人見了面跟見了仇人似的,讓她去找賈愛國說貸款的事兒,她那張臉往哪兒擱啊?”
倆人悶頭坐了半天,誰也沒再提貸款這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