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李露露來上班了。剛跨進店門就覺出不對勁,當即咋咋呼呼嚷嚷開了:“喲呵,你倆這是鬧哪出?臉垮得能掛油壺,合著誰借你們白米反倒還了糙米糠啊?”
範思靜有氣無力擺了擺手:“沒大事,昨兒整宿沒睡踏實罷了。”
李露露骨碌碌轉了轉眼珠,沒再追著刨根問底,拎起櫃檯後頭的雞毛撣子,開始撣貨架上的浮灰。
快到十點的光景,張長祿踱到店門口透氣,剛抬眼就撞見賈愛國從信用社側門溜出來,指縫夾著半根菸,蔫頭耷腦靠在牆根,腦袋垂得低低的,明顯是在琢磨啥鬧心的事兒。
張長祿盯著他愣了好幾秒,心裡的念頭翻來覆去打轉轉:六萬的貸款,擱麻柳鎮那可是頂大的事,賈愛國一個信貸員雖說沒權力拍板放不放款,可要是他存心從中作梗,在信用社主任伍棟材跟前嚼幾句舌根,這事就徹底沒戲了。
可反過來尋思,信貸員每個月都有硬性放款任務,完不成不光獎金全扣,還得挨領導劈頭蓋臉一頓罵。賈愛國本來就被貶成了信貸員,日子過得夠窩火的,要是這個月任務再完不成,那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雪上加霜。
想到這兒,張長祿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賈愛國!”
這一嗓子響得跟炸雷似的,賈愛國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煙差點直接掉地上。他猛地抬頭,就看見張長祿站在回水沱皮鞋店門口,正衝他招手。
賈愛國腦子裡“嗡”的一聲,立馬就想起自己乾的那檔子缺德事:去年給江永貴告密,生生搞垮了水巷子錄影廳,合著今天張長祿是特意找他算賬的?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腳底抹油開溜——他是真被張長祿打怕了,兩年前那頓揍,拳拳都往實處落,直接把他鼻樑骨都打歪了,從那以後只要瞅見張長祿,他腿肚子就忍不住打顫。
可張長祿那眼神,跟老鷹盯小雞崽似的,直勾勾盯得他渾身發毛,人家都開口叫了,他哪敢裝沒看見不去?只能硬著頭皮蹭過馬路,磨磨蹭蹭鑽進了回水沱皮鞋店。
剛跨進店門,張長祿就遞過來一根菸,臉上堆著實打實的笑:“賈愛國,來來來,別站著,坐。”
賈愛國接過煙,手指還控制不住發顫。櫃檯後面的範思靜見狀,抬眼斜斜掃了他一下,沒吭聲轉身去給他泡茶。
“賈愛國,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啊。”張長祿拉過一把摺疊椅讓他坐,自己也跟著落座,開口就誇,“瞅著還跟以前一樣精神!”
賈愛國扯著嘴角乾笑了一聲,試探著問:“祿哥,你找我是有啥事吧?”
“可別叫祿哥,多見外啊。”張長祿“咔噠”一聲打燃打火機,湊過去給他點上煙,順嘴問,“你現在管信貸這塊,是吧?”
賈愛國忙不迭點了點頭,心裡跟揣了十五隻吊桶似的七上八下,摸不準張長祿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咱這小店的生意你也都瞅見了,湊湊合合還算過得去。”張長祿抬手指了指堆得滿滿當當的貨架,“每逢趕場的日子,店裡擠得人都轉不開身。我跟思靜合計著,想把生意再往大了擴擴,就是眼下手裡週轉的錢有點緊巴。”
賈愛國聽到這兒,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跟你掏心窩子說吧,今天找你,就是想託你幫忙辦筆貸款。”張長祿索性把話直接挑明瞭。
賈愛國心裡那根繃得快扯斷的弦“啪”的一聲就鬆了——鬧了半天是要辦貸款!根本不是來找他算舊賬的!
緊接著一股壓不住的狂喜“騰”地從心底往上冒:信貸員每個月都有硬邦邦的放款任務,這月到現在他手裡才放了兩筆,加起來還不到五千塊。任務完不成,月底的獎金泡湯是小事,還得在信用社的例會上當眾做檢討。他正為這事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呢。
可他在信用社摸爬滾打這麼些年,好歹也練出了點沉得住氣的本事。他把那股子高興勁兒死死按下去,臉上裝出一副穩穩當當的模樣,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祿哥,貸款這事啊……”賈愛國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調地拖著調子說,“手續還是得按正規流程走。兩千塊以上的貸款,必須得有個正經上班、有穩定工作的人做擔保才行。”
“這規矩我懂。”張長祿不慌不忙地接話,“我打算找鍾文潔給我擔保,她在衛生院上班,有正式編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