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號晚上,何小貝在家吹電扇覺得不夠涼,就特意跑去天高賓館蹭空調,跟範召倩擠一個被窩湊了一夜。
第二天剛矇矇亮,範召倩就把何小貝從被窩裡拽起來,倆人在賓館門口攔了輛三輪車,直接奔天高縣下崗再就業服務中心去了。
這地方就在縣勞動局一樓,一推門就聞見一股子怪味——剩茶混著菸屁股的味,直嗆鼻子。
大廳裡擺了六張長條椅,坐了二十來號人,全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女,一個個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眼睛直勾勾盯著櫃檯後面那扇門,跟等著領救濟糧的饑民沒啥兩樣。
櫃檯後頭坐了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姓瞿,圓臉短頭髮,說話快得跟打快板似的:“範老闆,要幾個人啊?”
“兩個。”範召倩把營業執照往櫃檯上一拍,“一個司機,一個管倉庫還得順帶修水電,要老實肯幹的,年齡大點兒也沒關係,只要身體扛得住就行。”
瞿同志翻開登記簿,手指頭順著名單往下劃拉:“巧了,今早剛到倆,都符合你的要求。一個叫馬雲遠,氮肥廠的老司機,有B本,廠子垮了之後蹬了三個月黑三輪,前幾天三輪車被沒收了;另一個叫任國勤,機械廠維修班的老班長,車鉗鉚電焊啥都會,就是年紀大了,五十多了,好多單位嫌他超齡,下崗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活兒。你先去面試室等著,我這就去叫他倆過來。”
範召倩和何小貝剛坐下沒兩分鐘,馬雲遠就進來了。這人四十來歲,中等個兒,臉黑瘦,滿臉褶子。
“範老闆。”馬雲遠搓著倆手,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地面,“我閨女今年考上大學了,好不容易湊齊了學費,可生活費還沒著落……我啥活兒都能幹,真的。”
範召倩問:“你開了多少年車了?”
“十五年。東風140、解放141、黃河JN150,我都摸過。氮肥廠那輛老五十鈴,發動機我都自己拆開大修過三回呢。”說到車,馬雲遠總算抬起頭,眼睛裡有了點光,“後來廠子垮了,車也賣了。我現在看見路上跑的車,手就癢癢得慌。”
範召倩憋著笑說:“我打算買輛五菱微型貨車,你開過微貨沒?”
馬雲遠一擺手:“微貨算啥?我連手扶拖拉機都開過!範老闆你放心,只要有四個軲轆,我就能讓它跑起來。”
第二個進來的是任國勤。五十三歲,個子挺高,就是背有點駝,頭髮也白了大半。
“範老闆,我在機械廠幹了整整三十年,車工、鉗工、電工、焊工,我都能上手。”任國勤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噼裡啪啦地說開了,“廠子去年倒閉了,就給了八千塊遣散費,這八千塊夠幹啥啊?老伴兒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大兒子也下崗了,小兒子二十七八了還沒找上物件……我總不能在家蹲著等死吧?”
他說“等死”這倆字的時候語氣特別淡,就跟說旁人的事兒似的,半點情緒都沒有。
“行。”範召倩聽得眼圈都紅了,當場就拍板,“任國勤、馬雲遠,你們倆明天早上八點直接去和順園八號鋪報到。試用期一個月,工資五百,幹得好年底還有獎金。”
————
8月31號一大早,範召倩就帶著馬雲遠坐上了去歸巖市的頭班中巴。
從天高縣到歸巖市一百多里路,中巴車在盤山路上晃來晃去,足足兩個鐘頭才晃到地方。
到了歸巖市的汽車交易市場,裡頭一排排新車擺得整整齊齊,五菱、長安、昌河、松花江……一溜微型車佔了老大一塊地盤。
馬雲遠急著看車,幾步就把範召倩甩在後頭,直奔五菱的攤子就去了。
五菱的銷售員是個二十郎當歲的小夥子,頭髮抹得油光水滑,瞅見馬雲遠過來,上下掃了他一眼——穿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工裝褲膝蓋還打倆補丁,怎麼看都不像來買車的。
“看車啊?”小夥子本來的熱乎勁兒一下子就涼了三分,有氣無力地說,“這是微型貨車,裸車兩萬九千八。”
馬雲遠還沒來得及接話,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飄了過來:“有沒有奶白色的?”
小夥子猛地抬頭,一瞅見範召倩,眼皮立馬一跳:“有……有有有!”說著點頭哈腰就把他倆領到一輛白色微貨跟前。
範召倩拍了拍車廂擋板:“馬雲遠,上去試試。”
馬雲遠手剛碰到方向盤,整個人跟換了個人似的。他先踩離合、掛擋、鬆手剎,踩了一腳油,發動機“嗡”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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