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好地磚店的店招早就掛好了,八米長、一米二寬,紅底襯著黃字,正中間“千日好地磚”五個大字挺顯眼,底下還印了一行小字:【正宗佛山貨·批發零售·送貨上門。】
八號鋪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張辦公桌和一把轉椅,那是何小貝的專屬座位。
九號鋪靠裡隔出來的小房間,就是範召倩的“老闆間”,也就六七平米大,擺了一張老闆桌、一把老闆椅,桌上除了賬本、計算器、圓珠筆,最扎眼的就是那部剛裝上的紅色座機電話。
裝這部電話可費了老鼻子勁了。天高縣郵電局的人來瞅了三回,說和順園這片是新開發的小區,線纜還沒鋪到這兒,得從五百米外的馬路對面拉專線過來,光材料費就要多花三百塊。範召倩一咬牙:“拉!三百就三百,耽誤一天生意都不止這個數。”
電話裝好那天,範召倩拿起聽筒聽了聽撥號音,輕輕放下,又拿起來聽,再輕輕放下——反覆試了好幾回。
何小貝趴在辦公室門口酸溜溜地打趣:“姐,這電話安上之後,你都檢查七八回啦!”
範召倩白了她一眼:“你懂啥?我這是測線路穩不穩,萬一客戶打電話訂磚,一聽佔線,人家不就跑旺都去了?”
1997年9月2號,剛好是農曆八月初一,翻黃曆的話,明明白白寫著宜搬家、動土、祈福。一大早,和順園臨街那兩間鋪面門口就鬧鬨鬨的。
馬雲遠六點半就到了,把那輛五菱微型貨車從小區開過來停在店門口,車頭朝外,車尾對著鋪面,這樣裝貨方便。
任國勤比他還早,五點四十就蹲在八號鋪門口抽菸了。他昨晚把店裡所有樣板磚都擦了一遍,就連牆角那兩塊500乘500的金花米黃拋光磚,都用軟布蹭得能照出人影。
七點整,範召倩到了。她特意穿了件大紅T恤,配條藏青色直筒褲,腳上是黑色千層底布鞋,走路悄沒聲兒的。何小貝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摞賬本、兩盒複寫紙、幾支圓珠筆。
“姐,真不放掛鞭炮啊?”何小貝把東西往老闆桌上一撂,還是有點不甘心,“人家開個蒼蠅館子都得放幾掛鞭炮呢。”
範召倩正拿抹布擦桌子,頭都沒抬:“你數數咱手裡多少單了?”
何小貝翻開訂單本,手指頭點著行數往下數,數到第五十三的時候停住了:“五十三單。”
“五十三個單子,光送貨就得兩三天。你放鞭炮能幫我搬磚還是能幫我記賬啊?”
何小貝癟了癟嘴,把放鞭炮的念頭嚥了回去。
剛過八點,頭一輛加長東風“轟隆隆”開過來了,車斗上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紙箱裝的地磚。
這批磚是範致遠為了省運費,讓廠家從佛山直接發的,每箱上頭都印著“佛山陶瓷”四個大紅字。
司機是個廣東口音的瘦高個兒,跳下車就喊:“哪個系範老闆?簽收啦!”
範召倩趕緊迎上去,接過送貨單一邊翻一邊點數。
馬雲遠和任國勤已經帶著八個搬運工搭好跳板了。這些搬運工都是馬雲遠昨天臨時找的,全是氮肥廠的下崗工人,個個四十好幾五十出頭,可幹起活來比誰都利索。
任國勤站在跳板邊指揮,操著機械廠老班長的嗓門喊:“輕拿輕放!箱子上有箭頭的,別倒著搬!那二十箱金花米黃單獨碼一堆,別跟普通磚混了!”
卸完貨不用入庫,直接往和順園各業主家送。馬雲遠開著那輛嶄新的奶白色五菱,車廂裡碼著二十箱磚,任國勤坐副駕駛抱著賬本,後面跟著八個搬運工,浩浩蕩蕩往小區裡開。
第二輛東風車到的時候,和順園幾個業主已經自己找上門來了,打頭的是個中年男人,老遠就喊:“小貝!小貝!我家那五百塊彩釉磚到了沒?我找了兩個瓦工師傅,明天就動工,今天得把貨備齊!”
何小貝翻開賬本,手指頭順著名單往下滑:“李哥,你的貨排第三車,下午準到!你彆著急,先回去歇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