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把我從“迷途”撈出來那個晚上，雨下得像是天漏了。霓虹燈牌的光暈在水窪裡碎成一灘灘廉價的顏料，我裹著亮片吊帶短裙，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分不清是冷的，還是被他那句話凍的。
他脫下帶著體溫和冷淡木質香氣的西裝外套，罩在我身上，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程式化。視線落在我的臉上，又像是透過我在看別的什麼，聲音沒什麼起伏：“眼睛很像她。”
這個“她”，是他口中已經死了的初戀，林晚。
我當時縮在他還殘留著外面寒意的外套裡，只露出一張妝有些花的臉，扯出一個大概是恰到好處的、帶著點脆弱又感激的笑，沒說話。說話。心裡想的是，這哥們兒演技還行，就是臺詞老套了點。死去的白月光？這梗在我刷短影片的年代都快被盤出包漿了。
可沈默有錢，長得更是沒得挑，眉宇間那股子揮之不去的沉鬱，確實挺能激起人的征服欲或者母愛。陪他演一場深情回憶的戲碼，換取一份穩定優渥的生活，這筆買賣，在我看來，不虧。
他把我安置在城西一套高階公寓裡，大平層，落地窗能俯瞰半座城市的燈火。物質上，他慷慨得驚人，黑卡隨便刷，當季新品櫃姐會直接送上門。情感上，他卻吝嗇又苛刻。
他喜歡我穿棉質的白色長裙，說“她”最愛這樣穿。可我那晚在“迷途”穿的是亮片短褲，他選擇性失憶了。他要求我留到腰際的黑長直，說“她”的髮質就是這樣。可我天生帶點自然捲，髮色也是偏栗棕，每個月都得去沙龍費勁拉直染黑。他規定我用的香水，是某種帶著苦味的橙花香，前調衝得我直想打噴嚏，他說這是“她”的味道。
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他偶爾會捧著我的臉，指尖冰涼，眼神迷離，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調說：“晚晚，別走。”
每次聽到這兩個字，我胃裡都一陣翻騰。但我只是垂下眼睫，讓長髮的陰影遮住半邊臉，乖順地應一聲：“嗯。”
時間久了，我好像真的被套進了那個名叫“林晚”的殼子裡。行為，衣著，喜好，甚至細微的表情。有時候對著浴室鏡子裡的自己，都會愣神幾秒，想不起來原本的模樣。
有一次，沈默帶我去一家昂貴的西餐廳，給我點了一份五分熟的菲力。他切著自己那份，狀似無意地說：“晚晚以前最喜歡這家店的菲力，總是搶我盤子裡烤得焦焦的邊。”
我看著盤子裡還滲著血絲的肉，握著刀叉的手指緊了緊。我他媽的最討厭見血的牛排，而且對牛肉輕微過敏。但我還是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對他露出一個模糊的笑：“是啊，味道沒變。”
他似乎滿意了，眼神柔和了一瞬。
這種日子過了一年多，直到沈默生日那天。他在自家別墅開別墅開派對，來的都是他那圈子裡的富二代朋友。我穿著他指定的白裙，扮演著安靜得體的女伴，給他遞禮物時，他接過去，隨手放在一邊，連包裝都沒拆，只淡淡說了句“謝謝”，注意力很快就轉到和他兄弟們的談話上。
我識趣地退到角落的自助餐區，捏著一杯香檳，看著那群光鮮亮麗的人談笑風生。這時，一個有點輕佻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喲，這就是沈哥金屋藏的那個‘嬌’？”
我轉頭，是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眼神在我臉上溜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他是沈默的發小，叫趙琛。
我扯了扯嘴角，沒搭話。
趙琛湊近了些，一股酒氣混著古龍水的味道撲面而來，他壓低聲音，帶著點看好戲的促狹：“我說妹妹，演技不錯啊。沈默是不是還跟你說，你像他那個死了的白月光林晚？”
我心念微動，面上不動聲色。
他嗤笑一聲，掏出手機，手指劃拉幾下，然後猛地杵到我眼前：“喏，看看，‘死人’昨天剛發的朋友圈，在冰島看極光呢！嘖嘖，拍得真不錯。”
手機螢幕上，一張極光飛舞的夜空照片，配文：【宇宙級別的浪漫～】。底下定位，冰島，某個小鎮。頭像是個笑得明媚的女孩側影，雖然看不太清全貌，但那種鮮活感，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
那一瞬間，我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得發慌。原來不止是老套，還是拙劣的模仿。我以為自己在第五層，結果人家沈默在大氣層，拿我當傻子耍。
趙琛還在那兒喋喋不休：“……他就是好這口，喜歡聽話的、像林晚的。人家林晚活得好好的，在國外瀟灑呢，壓根不搭理他。他心裡扭曲，非得找個替身……”
我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突然笑了出來。拿起旁邊桌上咕嘟咕嘟滾著的紅油火鍋旁邊備用的乾淨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後，在趙琛驚愕的目光中，把他那部最新款的手機拿過來，手腕一翻。
“噗通”一聲。
紅色的湯底濺起幾點滾燙的油星。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我拍了拍手，對著臉色鐵青的趙琛，笑容更燦爛了，聲音清晰平靜：“那他該換副眼鏡了，我和那位活得好好的林小姐，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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