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巴掌大小的透明袋子，裡面似乎裝著幾張新的、類似的透明面膜，邊緣泛著冷冰冰的機械光澤。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看了好幾秒鐘，然後，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那面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牆上，聲音低沉，聽不出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足以將人凍結的認真：
“別動，你的臉歪了。”
我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反應。
幾乎是同時，我猛地向旁邊跨了一大步，後背重重撞在對面的牆壁上。冰冷堅硬的觸感讓我打了個激靈。
沈默的腳步停在原地。
他依然站在暗門分割出的光影交界線上，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月光落在他半邊臉頰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樑和緊抿的唇線，另外半邊臉藏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我們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書房裡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聲，還有血管在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
“怕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我只是想幫你調整一下。”
他抬起手，晃了晃那個裝著透明薄膜的袋子。慘白的燈光下，那些印著林晚五官的薄膜微微反光，像某種昆蟲蛻下的、等待被重新利用的皮。
胃裡翻湧的噁心感再次襲來，我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吐出來。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得厲害：“調整什麼？把我的臉……完全換成她的？”
“這樣不好嗎？”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卻像踩在我的神經上。“你看，多完美。晚晚的眼睛，晚晚的鼻子，晚晚笑起來的樣子……”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牆，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溫柔，“配上你的存在。”
“我的存在？”我幾乎要笑出聲，胸腔裡卻只有尖銳的疼痛，“沈默，你他媽是不是瘋了？我是個活人！不是你可以隨意貼上複製的玩偶！”
“玩偶？”他重複了一遍，終於將視線轉回我臉上，那裡面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偏執，“你不是玩偶。你是載體。承載晚晚靈魂和樣貌的最好載體。”
他又逼近一步。我已經退無可退，脊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面。
“她活著，但她不肯回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憤怒，像個得不到心愛玩具的孩子，“她不乖。她變了。她不記得我們的過去了。”
“所以你就找一個像她的？”我聲音發顫，“然後……用這種方式？你以為貼上這層膜，我就變成她了？”
“不是變成。”他糾正我，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耐心解釋的味道，“是還原。還原她應該有的樣子，在我們共同的空間裡。”
他伸出手，不是朝我，而是指向那面照片牆的中心，那張我被覆蓋著林晚臉龐的睡顏特寫。
“你看，多和諧。如果她從最開始就是這樣，該多好。”
我看著他眼底那片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瘋狂，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遍全身。這不是能用常理溝通的物件。他活在自己構建的、以林晚為中心的扭曲世界裡，任何不符合他預設的存在，都需要被“修正”。
我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靜。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這些……面膜。”
“從你住進來第一個月。”他回答得很坦然，甚至帶著點回憶的愉悅，“一開始技術還不成熟，列印的材質不夠服帖，透光度也有問題。後來我找了專門的實驗室改進，現在這一批，”他又晃了晃手裡的袋子，“幾乎能以假亂真。尤其是在……特定的光線下。”
特定的光線。比如這慘白的感應燈，比如窗外清冷的月光。
我明白了。為什麼他總是喜歡在夜晚帶我去一些燈光朦朧的場所，為什麼在家裡他也常常只開幾盞壁燈。不是為了情調，是為了讓那層覆在我臉上的虛假五官，顯得更“真實”。
過去一年裡，每一次他凝視我，每一次他叫我“晚晚”，他看到的，根本不是我的臉，也不是透過我看到林晚，他看到的是他自己親手製造的、貼在我臉上的幻象。
“你每天……都在看這個？”我感到一陣眩暈，靠著牆才能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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