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太太這下坐不住了。她最敏感的就是“錢”和“站裡的油水”。
吳敬中是站長,天津站所有的肥差黑金,大頭都得進吳公館的口袋。陸橋山平日裡小動作不斷,吳太太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如今聽翠平這麼一說,吳太太以為陸橋山私下裡揹著吳敬中在火車站倒騰冬菜發財,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陸太太,有這回事?”吳太太聲音冷了下來,手裡的麻將牌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陸橋山夫人慌了神:“吳姐姐,您別聽這村婦胡說!我家老陸絕沒有搞什麼大蔥買賣啊!”
翠平冷笑一聲,伸手往自己厚重的棉襖內兜裡摸了摸,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紅布包,拍在了吳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紅布包散開,露出了三根沉甸甸、黃燦燦的黃魴金條。
客廳裡幾個太太眼睛瞬間直了。
“吳姐姐!”翠平大聲嚷嚷道,“我餘翠平是個粗人,不懂你們城裡人的彎彎繞繞。但我也知道天津站是誰當家!我這次跟後勤班倒騰大蔥賺了點差價,拿了六根金條。我餘翠平絕不敢獨吞!這三根金條,是我特意拿來孝敬吳姐姐您的私房錢!可有人偏偏眼紅,硬說我身上的蔥味是通共,還讓行動隊那幫狗腿子四處亂聞!吳姐姐,您給我評評理,這到底是搜通共,還是搶咱們太太們的私房錢?”
吳太太看著那三根亮黃燦燦的金條,眼裡的冷冰冰瞬間化成了漫天的笑意。
她伸手把金條攬進自己的小手包裡,拉著翠平的手,親熱得像親姐妹似的:“哎呀,餘太太,你看看你,都是一家人,搞得這麼客氣幹什麼!你這孩子就是實誠,賺了錢還想著我。”
接著,吳太太轉過頭,冷冷地颳了陸橋山夫人一眼:“陸太太,聽見沒有?餘太太這是做點小營生,賺點辛苦錢,還念著天津站的規矩!李涯也是糊塗,大半夜為了幾車大蔥折騰得雞犬不寧,像什麼話!回頭我就跟敬中說,行動隊要是閒得發慌,就去大街上掃雪,別把爪子伸到家屬區來,影響太太們的心情!”
陸橋山夫人臉一陣白一陣紅,知道自己不僅沒打壓成翠平,反倒讓翠平藉著金條徹底抱緊了吳太太的大腿,只能咬著牙忍氣吞聲坐了下來。
翠平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三根金條,是餘則成昨晚連夜從特別經費裡擠出來的。用貪小便宜的“糊塗賬”,不僅徹底把昨晚大蔥運零件的破綻抹得乾乾淨淨,還順理成章地給李涯的調查扣上了“騷擾太太們私房生意”的帽子。
“吳姐姐,”翠平趁熱打鐵,湊到吳太太耳邊低聲道,“以後站裡後勤上那些雜七雜八的小賬、冬菜差價,你要是信得過我,我都幫您盯著。絕對不讓外人佔了吳站長的便宜!”
吳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信得過,信得過!餘太太你辦事,我最放心了!”
一場驚心動魄的情報危機,就這樣在太太局的脂粉味與蔥花味交織中,被翠平用最粗暴、最有效的市儈手段徹底化解。
中午時分,翠平懷裡揣著吳太太賞賜的一盒蘇式糕點,邁著輕鬆的步伐回到了家裡。
餘則成正坐在書房的辦公桌前。他穿著整潔的呢子軍裝,手裡捏著一卷剛從譯電室抽出來的電文草稿,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擠滿了菸蒂。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翠平把糕點往桌上一定,大咧咧道:“搞定了!三根金條送出去,吳太太高興得差點認我當親妹妹。陸橋山那女人被我罵得狗血淋頭,李涯要是再敢順著大蔥查,吳站長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翠平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可餘則成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溫和的微笑。
餘則成緩緩抬起頭,金絲眼鏡框後面的雙眼透著一絲極深的凝重與警惕。
“怎麼了?出啥事了?”翠平察覺到了不對勁,收起了笑容,低聲問。
餘則成伸出手,輕輕按了按桌上的那張電文草稿,壓低聲音道:“翠平,大蔥的破綻雖然堵住了,但新的麻煩來了。”
“什麼麻煩?”
“電訊處的袁佩林。”餘則成推了推眼鏡,目光幽深,“今天早上,他故意在我面前掉了一份帶有敏感頻段記錄的廢頁。此人平日常年貓在電訊處不顯山不水,今天這動作……太刻意了。南京的‘影人’,怕是已經把毒爪伸進天津站了。”
屋裡的空氣瞬間再次凝固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