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站家屬區的清晨,空氣裡飄著一層未散盡的濃霧,溼冷得像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翠平挽著個破竹籃子從後巷走過來,腳下的大頭皮鞋踩在溼漉漉的碎石路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她一邊走,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著巷口兩個行動隊的特務。
那倆特務縮著脖子靠在牆根下抽菸,棉大衣的領子拉得老高,眼睛卻時不時往迎賓道的方向瞟。其中一個矮個子特務揉了揉鼻子,大聲咳嗽了兩下。
“哎,老張,你聞見沒有?這後院怎麼一股子沖鼻子的蔥辣味?還夾著股怪機油味,擱這燻半天了!”
被稱作老張的特務吐出一口痰,縮著手道:“可不是嘛!昨兒晚上一批大蔥進站,行動隊李隊長大半夜召集人馬搜查,說是大蔥底下藏著違禁品。結果查了一夜,除了滿地爛蔥葉子,啥也沒摳出來,倒搞得整個家屬區都是這股爛蔥味!”
翠平聽到“機油味”三個字,心裡猛地縮了一下,拎著籃子的手指微微攥緊。
那批進口儀表油和電臺零件雖然已經藉著大蔥車運進了火車站檢修班,但這大蔥在屋裡擱了一夜,身上的衣裳難免沾上了味道。萬一李涯那條瘋狗真順著蔥味搜到家裡來,事情可就麻煩了。
翠平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的臉繃得像往常一樣橫,步子邁得更大,鞋底跺得震天響,大搖大擺地從兩個特務面前走過。
“哎喲,餘太太!早啊!”矮個特務瞅見翠平,趕忙站直了身子打招呼。
翠平耷拉著眼皮,斜了他一眼,啐道:“早什麼早!大清早站在牆根下抽旱菸,燻得老孃眼睛疼!站裡養你們是抓共黨的,還是擱這當煙囪的?”
特務尷尬地笑了一聲,連忙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眼尖地看到翠平籃子裡露出半截蔥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餘太太,您這身上……蔥味挺濃啊?”
翠平眼皮都沒抬,眼珠子一白,扯著嗓門就罵上了:“廢話!老孃不吃蔥吃什麼?你們這些國軍官老爺天天吃大魚大肉,老孃自個兒在後院種兩棵蔥還礙著你們的眼了?再看,再看老孃去吳太太面前告你們佔老孃便宜!”
兩個特務被她這一通連珠炮似的叫罵嚇得趕忙縮回牆根,連聲賠不是。
翠平哼了一聲,扭著腰跨進了吳公館的大門。
吳公館的客廳裡早就燒熱了炭火,暖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高階雪茄和洋香水的甜膩味。吳太太穿著一件絳紫色的絲綢棉旗袍,脖子上掛著粗碩的翡翠項鍊,正坐在紅木沙發上摸牌。
旁邊坐著陸橋山夫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緞子滾邊棉袍,手裡拿把精細的檀香扇,正抿著茶水。
“喲,餘太太來了!”陸橋山夫人一見翠平進來,立刻放下了茶杯,用手捏著手絹在鼻子前扇了扇,眉眼間帶著掩飾不住的厭惡與嘲弄,“吳姐姐,您瞧瞧,我就說今兒這客廳裡怎麼一股子蒜薹蔥花的味道呢。原來是餘太太帶進來的!這大戶人家清淨,可經不起這麼燻啊。”
客廳裡的幾個牌友頓時掩面笑了起來。
吳太太靠在軟墊上,眼皮微微抬了抬,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悅,但面上還是掛著淡淡的笑:“陸太太,說話留點分寸。餘太太也是自家人。”
翠平可不上這當,她把竹籃往門口地毯上一丟,啪的一聲響,震得茶几上的瓷杯都抖了抖。她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一屁股擠在陸橋山夫人身旁,動靜大得差點把陸夫人從沙發上擠下去。
“陸太太,你這話啥意思啊?”翠平耷拉著臉,大嗓門震得吊燈上的水晶墜子直晃彈,“村裡蔥花味怎麼了?沒有我們鄉下人種蔥種蒜,你們這些城裡闊太太吃什麼?吃洋人拉的洋屎啊?”
“你……你這粗鄙村婦!”陸橋山夫人氣得臉頰通紅,騰地站起身來,指著翠平的鼻子發抖,“簡直不可理喻!這裡是天津站高階官員家屬的聚會,你開口閉口穢語,成何體統!”
翠平一巴掌拍在紅木茶几上,叫道:“體統?老孃吃自個兒買的大蔥就是沒體統?那我倒要問問陸太太了,昨兒晚上火車站運進來那五車大蔥,是不是你家老陸批的條子?怎麼著,許你家老陸靠大蔥撈油水,就不許老孃買兩把蔥蘸醬吃?”
這話一齣,客廳裡的氣氛頓時僵住了。
吳太太的眼神猛地一亮,打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陸橋山夫人臉色一白,眼神有些閃爍,色厲內荏地吼道:“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五車大蔥!我家老陸是情報處長,不管車站運貨的事!”
“少跟老孃裝蒜!”翠平一腳踩在紅木矮凳上,擺出一副市儈潑婦的絕活,“昨兒晚上的蔥,就是老孃跟站裡幾個後勤班的人一起倒騰的!老孃貪便宜,想著趁著冬賑差價,進幾車大蔥賺點菜錢。怎麼著?行動隊李涯那狗東西大半夜帶人圍了車,把我倒騰的那點蔥查了個底朝天!陸太太,你今兒在這挑我的刺,是不是想讓你家老陸把老孃賺的這筆小錢給獨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