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站地下的水汽常年排不出去，混著火盆裡劣質焦炭的嗆煙，直往人肺管子裡鑽。
地下二層的刑訊室連著黑地牢，鐵門隔音極差。皮鞭抽在皮肉上的悶響，夾雜著鐵鏈抖動的嘩啦聲，順著狹窄的石階一路爬上了走廊。
餘則成手裡端著一份剛裝訂好的機要公文夾，踩著被水汽浸得發黏的水泥臺階，腳步不疾不徐。
走廊兩側的油燈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招不招？袁副處長，你這身皮肉，還能扛幾遭搖把子？”
刑訊室裡傳來李涯沙啞而亢奮的聲音。
餘則成在厚重的鐵柵欄門外停下腳步，透過生鏽的鐵條往裡看。
袁佩林被剝得只剩下一條滿是汙血的襯褲，整個人呈大字形綁在十字木樁上。兩根帶著銅絲的電線死死纏在他兩隻大拇指上，手搖電話機的手柄還在李涯手下的特務手裡飛速打轉。
袁佩林的頭髮被汗水和血水泥在一處，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粗喘。
“李……李涯！你公報私仇！”袁佩林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著李涯，嘴角的白沫混著血水往下淌，“我是保密局北平直屬暗查員！我受命於北平……我身上有影人長官的密令！你敢動我，等回了總部，戴老闆也保不住你！”
李涯冷笑了一聲，手裡的馬鞭輕輕拍打著手心，走上前一步。
“影人長官？北平密令？”李涯俯下身，眼神里閃爍著陰鷙的寒光，“二號倉庫檢修班老王的櫃子裡，為什麼會有你親手繪製的鐵路電報頻段圖？為什麼會有你向北平緊急拍發的密電底稿？火車站的後勤班為什麼能在我們合圍前三分鐘跑得乾乾淨淨？”
“那是栽贓！是有人陷害我！”袁佩林扯著嘶啞的嗓子狂叫，脖子上的青筋幾乎要爆裂開來，“是餘則成！二號倉庫只有機要室去調過檔！是他把底稿塞進老王櫃子裡的！老王是他放走的！餘則成才是共黨，他是深海！他是深海啊！”
站在門外的餘則成面容平靜，金絲眼鏡後的眸光沒有絲毫波瀾。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露出絲毫驚慌，只是輕輕抬手，在鐵柵欄門上叩了兩下。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斷了刑訊室內的逼問。
李涯眉頭一擰，猛然轉過頭來，見是餘則成，眼底閃過一絲警惕與冷意。
“餘主任，機要室的長官，什麼時候也有閒心來地下聞血腥味了？”李涯擦了擦手上的汗漬，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餘則成推開虛掩的鐵門，邁步走了進來。他掏出手絹捂了捂鼻子，做出一副受不了這股焦皮爛肉氣味的文弱書生模樣，聲音溫和剋制：
“李隊長辛苦。站長在樓上催促火車站一案的結案通報，局本部今天下午還要查問華北鐵路防務。我奉站長的命令，下來取第一手審訊記錄。”
聽到餘則成提到站長，木樁上的袁佩林像瘋狗一樣劇烈掙扎起來，鐵鏈撞擊在木樁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餘則成！你這個兩面三刀的畜生！”袁佩林噴著血沫嘶吼，“站長！我要見站長！李涯，你帶我去見站長！我有話要對站長一個人說！”
李涯沒有理會袁佩林的狂吠，而是從審訊桌上抽出一疊還沾著血跡的口供紙，遞到了餘則成面前。
“餘主任既然要記錄，那就請過目吧。”李涯的目光像錐子一樣盯著餘則成的臉，“袁副處長剛才可是當著滿屋子弟兄的面，一口咬定是你把密電底稿塞進共黨櫃子裡的，還說……你就是深海。”
餘則成接過口供紙，翻閱的速度極穩，甚至還用修長的食指輕輕拂去了紙角上的一點碎血塊。
他看完最後一頁，不僅沒有動怒，反而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李隊長，這種狗急跳牆的話，你也當真？”餘則成將口供紙整整齊齊疊好，收進自己的公文夾裡，“袁副處長若是深海，那戴老闆在重慶親自頒發嘉獎令表彰的電訊骨幹，豈不全是紅黨了？走吧，站長還在辦公室等著，有什麼話，當著站長的面說。”
李涯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冷哼一聲，將馬鞭扔在桌上，邁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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