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赫然是袁佩林在過去幾個月裡,私下利用電訊處收發臺抄錄的賬目記錄。其中清晰地羅列著天津站以冬賑為名、暗中截留倒賣的三千噸晉煤配額,每一筆的後勤出庫簽字,清清楚楚寫著吳敬中私人的代號“竹齋”。
甚至連哪一車皮煤炭換成了現銀,存入了英商麥加利銀行的哪一個保險箱,都用極微小的工整小字記得清清楚楚。
“站長,袁副處長既然自稱是北平直屬暗查員,那他蒐集這些東西,恐怕就不是一天兩天了。”餘則成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平緩得像是在彙報天氣,“李隊長辦案雷厲風行,一心想為黨國抓出大魚,這份公忠體國令人欽佩。可屬下私下在想……袁佩林咬屬下是假,想借著‘徹查內鬼’的名義,把火車站所有的貨物排程單據、出庫流水全盤封箱押送重慶,只怕才是真。”
餘則成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著吳敬中:
“一旦局本部的督察大隊順著鐵路賬本查下來,這通共的事情未必查得清,可有些賬目……只怕就再也瞞不住了。”
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連李涯這根自詡精明敏銳的硬骨頭,聽到這裡額角也不自覺地滲出了一層冷汗。
李涯只想抓潛伏的深海,只想破案立功,但他卻忽視了國民黨官場最致命的一條潛規則:在長官的私財和烏紗帽面前,任何通敵大案都必須退居二線!
吳敬中死死捏著手裡的那幾頁抄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怎麼可能不明白?袁佩林不管是不是所謂的紅鴉,不管背後站的是不是北平的影人,這隻惡狼分明早就張開了血盆大口,想要咬斷他吳敬中的脖子,奪走他在天津衛辛辛苦苦積攢的全部家底!
“好啊……好得很啊。”吳敬中的聲音低沉沙啞,卻透出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混濁的老眼裡翻滾著嗜血的殺意。
“李涯。”吳敬中冷冷地開口。
“屬下在!”李涯挺直身子,後背發涼。
吳敬中當著李涯的面,把袁佩林指控餘則成的那份沾血口供拿了起來。
撕拉!
一聲脆響,口供被當場撕成了兩半,隨後被揉成一團,狠狠砸進了廢紙簍裡。
“袁佩林是什麼東西?一個南京分發過來的雜牌電訊官,吃著天津站的俸祿,暗地裡卻幹著敲詐勒索長官、通同作弊的下作勾當!”吳敬中指著李涯的鼻子,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響,“你在特訓班學的那套偵查術,全用到自家兄弟身上去了?他咬餘主任是深海,你怎麼不咬我是深海?!”
李涯臉色煞白,低下頭咬緊了牙關:“屬下不敢!屬下只是如實呈報口供……”
“收起你那些如實呈報!”吳敬中狠狠一拍桌子,“三天之內,讓袁佩林在貪汙倒賣軍需、私通逆產的認罪書上按下手印!辦好了,是你行動隊的功績;辦不好,我倒要問問你李涯,是不是跟北平那些見不得光的野路子,穿了同一條褲子!”
“是!屬下明白!”李涯胸口劇烈起伏,敬了個禮,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轉身快步退出了辦公室。
厚重的紅木大門關上。
吳敬中重重地跌坐回皮椅裡,胸膛起伏,抬手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
“則成啊。”吳敬中的語氣恢復了平緩,帶著一絲推心置腹的疲憊。
“屬下在。”
“還是你辦事周全。”吳敬中指了指桌上那疊抄紙,“這些東西,拿去壁爐裡燒了,灰掃乾淨。”
“是,屬下明白。”餘則成上前,沉靜地拿起那疊致命的賬目,走到火紅的壁爐前,一張一張投進火焰中。
火舌舔舐著紙頁,將罪證瞬間化為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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