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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實驗室裡只剩下蘇眠一個人。電腦螢幕上,最後一組實驗資料剛剛完成校驗,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將游標重新移到表格最上方,準備再檢查一遍。
這樣的生活,她已經過了許多年。孤兒院裡的老師和院長待她很好,可能夠分到每個孩子身上的資源終究有限。一件新衣服,一個助學名額,甚至一次繼續讀書的機會,都需要她自己爭取。於是,蘇眠開始拼命學習,從孤兒院一路考進重點高中,再考入水木大學,成為旁人眼中前途無量的博士生。努力漸漸成了她的生存本能,即使後來已經不必再為下一頓飯發愁,她依舊習慣將所有時間填滿。
她也知道自己應該休息,可眼前這組資料還需要整理,明天的彙報也沒有準備完。蘇眠伸手去拿桌邊的水杯,視線卻忽然模糊起來,指尖擦過杯沿,沒能握住。下一刻,她的身體失去支撐,電腦螢幕上的光隨之傾斜,所有聲音一同遠去。
意識再次浮起時,四周只剩下一片黑暗。蘇眠的思緒十分遲緩,隱約記得自己似乎還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完,可那些念頭剛剛出現,便又散在了昏沉之中。她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也無法辨認身處何方,只能察覺到一股沉重而溫熱的力量,正安靜地環繞著她。
那股力量帶著潮溼泥土與草木的氣息,深厚得彷彿沒有盡頭。偶爾有細微的震動從遠處傳來,尚未觸及她,便被擋在了外面。蘇眠下意識向那份溫暖靠近,意識深處長久緊繃的某個地方,也隨著這個動作,緩緩鬆了下來。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一股莫名的安心湧起,彷彿回到了母親的子宮,積累了太久的疲憊終於湧上來,蘇眠沒有繼續與之對抗,任由意識重新沉入那片溫熱的黑暗。
在她尚且無法感知的外界,遼闊的大地依舊被天空覆蓋。這個世界還處於諸神最古老的歲月,天空之神烏拉諾斯掌握著高天,也將自己的妻子蓋亞牢牢壓在穹頂之下。
蓋亞曾經獨自孕育天空、山脈與海洋,是萬物賴以生長的大地之母。三種自大地誕生的概念誕生了三位男神,天空之神烏拉諾斯,山脈之神烏瑞亞,海洋之神蓬透斯。
在她三位強大的子嗣之中,天空之神烏拉諾斯被世界選為第一任神王,他迎娶了大地之母蓋亞,作為自己的神後。
起初蓋亞還沉浸在愛情的美好泡影之中,可當她真正與烏拉諾斯結合以後,接連誕生的十二位泰坦神,從她體內帶走了大量神力。那些力量還沒有得到充分恢復,新的孕育與天空持續不斷的壓迫,便再次落到她身上。
更令她憤怒的,是烏拉諾斯對待子女的殘暴。十二位泰坦同樣活在父神的暴虐之下。烏拉諾斯要求他們絕對服從,哪怕只是對他的命令稍有遲疑,也會招來天空的威壓。若有誰試圖反抗,他便會毫不留情地以神力將其擊倒,即使子女的神軀已經受傷,也不會因此停手。他要讓這些日漸強大的神明牢記,在天空的統治之下,他們沒有違抗父神的資格。
在泰坦之後,蓋亞又孕育了獨眼巨人與百臂巨人們,獨眼巨人額間的獨目,百臂巨人肩上密集的頭顱與手臂,那醜陋的模樣更令這位天父感到厭惡。而那些怪物龐大軀體中與生俱來的力量,更讓他心生忌憚。他無法容忍大地孕育出可能威脅自己的存在,便將這些孩子不具備神格,不配稱為神族為由,強行囚禁在大地深處,不許他們重見光明。
蓋亞能夠感受到被囚禁的孩子掙扎時傳來的震顫,也能夠聽見岩層之下那些長久不息的痛苦聲音。受傷的泰坦回到她身邊時,她會調動尚未恢復的神力,替他們撫平創傷。她孕育了這些孩子,卻被烏拉諾斯強迫用自己的身體充當囚禁他們的牢籠,又親眼看著其餘子女在父神的壓迫下承受傷痛。每一次為孩子們療傷,她對烏拉諾斯的憤怒便更深一分。
這樣的歲月已經持續了太久。蓋亞的力量始終未能恢復,對烏拉諾斯的憤怒卻從未消散。她記得自己曾經擁有怎樣的力量,也清楚如今壓在大地之上的天空,最初究竟由誰孕育。
與埃忒耳的相遇,便發生在烏拉諾斯一次罕見的休憩之中。沉重的穹頂稍稍鬆開,一縷清明而輕盈的神力從高天之外垂落,來到大地之上。那位古老的太空神擁有與烏拉諾斯截然不同的氣息,他的接近沒有令蓋亞感到新的束縛,反而讓她終於能夠舒展自己。
蓋亞喜歡這樣的感覺。她允許埃忒耳靠近,也主動回應了他的親近。在漫長而壓抑的婚姻之外,這些短暫的相會,讓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與意志仍然屬於自己。
後來,一枚新的神核在她腹中開始凝聚。與此前那些強大而活躍的子女相比,這個孩子實在太過安靜。祂的神力極其微弱,聚攏的速度也十分緩慢,彷彿連維持自身成長,都缺少足夠的動力。
蓋亞很快便辨認出其中的神性。
怠惰,懈怠,不作為……
這些力量無法像泰坦們那樣,輕易撼動山川與天空,卻依舊是一份正在孕育的生命。她將自己的神力收攏在神核之外,仔細遮掩祂的氣息,沒有讓那枚尚未成形的神核暴露在天空的注視之下。
烏拉諾斯連自己的孩子都無法容忍,自然更不會允許這個由埃忒耳與她共同孕育的神子存在。蓋亞知道,一旦被他察覺,腹中的孩子恐怕連真正誕生的機會都不會有。
而她已經不準備繼續忍受下去了。大地深處那些痛苦的聲音,每一次傳來,都在提醒她,還有多少孩子等待著重見光明。蓋亞開始暗中尋找機會,為結束天空的壓迫積蓄力量。在真正採取行動以前,她需要先安置好腹中的這個孩子。
趁烏拉諾斯陷入沉睡,蓋亞收斂神光,沿著大地深處的一道裂隙進入冥土。幽暗的岩層在她面前緩緩分開,潮溼的草木氣息隨著她的到來,短暫地滲入這片終年寂靜的領域。
她的長髮間垂落著藤蔓與細小的枝葉,花苞大多緊緊閉合,裙裾上的神性光輝也比往日黯淡。然而,她始終昂著頭,行走時脊背筆直。沿途遊蕩的幽暗影子在感受到那份古老神性以後,紛紛退入巖壁深處,沒有任何存在敢於靠近。
大地之母蓋亞概念圖
蓋亞的一隻手始終護在腹部。她經過狹窄的裂隙時,會先將神力收攏在那裡,待外界的氣息平復,再繼續向前。那些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彷彿守著幼崽的母獸,即使正在疲憊之中,也隨時能夠對逼近的危險露出利齒。
冥土深處,黑夜的領域緩緩展開。無數微弱星輝懸浮在夜色之中,既沒有天空上的排列,也不隨著蓋亞的到來改變位置。她在領域邊緣停下腳步,抬起眼睛,望向前方那片深沉的黑暗。
。靜寂的深最土冥著震卻,昂高不並音聲的,了口開亞蓋”。斯克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