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馴的黑暗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泊一般開始展開層層漣漪,隨後開始凝聚。
無邊的夜色中,一道身影緩緩成形——彷彿在此之前她本是無形無相的,只是隨意選擇了此刻的模樣。
黑夜女神尼克斯,她的容貌無法用“美”或“不美”來形容,那是一種超越凡世評判標準的莊嚴。
她的髮絲是夜色本身流淌而成,從頭頂傾瀉至地面,融進腳下更深沉的暗影。她的眼眸中嵌著無數微弱的星點,彷彿有億萬年的夜空被壓縮在那一雙瞳孔之中。瑩白的肌膚在黑暗的映襯下,彷彿永夜腹地凝結的初光,冰冷而神聖,令一切凡俗的色彩在它面前都顯得喧囂。
黑夜女神尼克斯概念圖
尼克斯看著這位與自己一同從混沌的卡俄斯中誕生的姐姐,她的的目光掃過她護在腹部的手。她能夠感受到那裡正在聚攏的神性,也察覺到了大地氣息之外,那一份屬於黑夜神系的力量。
“我與埃忒耳孕育了一個孩子。”在這個烏拉諾斯隨時都可能醒來的時間縫隙裡,蓋亞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寒暄,她直接對自己的妹妹說明來意,“祂還沒有長成。我來,是要將祂託付給你,讓祂在冥土之中誕生,得到黑夜的庇護。”
尼克斯看著蓋亞,那張永恆平靜的面容上終於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我遮住了祂的氣息。”蓋亞繼續說道,“但這樣的隱瞞無法一直維持。烏拉諾斯對我的子女做過什麼,你已經見過。我不會再讓這個孩子落到他手裡。”
說到那個名字時,她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攏。腳下的岩石隨之發出細微聲響,一道尚未完全散開的神力沿著地面流動。蓋亞很快便將它壓回體內,護在腹部的另一隻手卻始終沒有移動。
尼克斯沉默片刻,才重新開口:“你準備怎樣結束這件事,蓋亞?將祂留下以後,天空仍然會壓在大地之上。”
“天空與大地的糾纏已經夠久了,是時候結束了。”蓋亞望著尼克斯,語氣平穩,“我已經開始準備。烏拉諾斯將天穹覆在我的軀體之上,連片刻的舒展都不肯給予。他想讓大地永遠困在天空的懷抱裡,依他的意志生長,供他無休止地索取。我曾賦予天空生命,卻從未允諾將大地一併交給他。如今,也該讓他明白,天空的意志無法永遠壓在大地之上。”
黑夜深處的星輝似乎停頓了一瞬。尼克斯沒有立即回應,目光卻比方才更加專注。她清楚大地與天空之間積累了多少怨恨,也知道眼前這位姐姐,一旦真正作出決定,便不會輕易改變。
蓋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聲音稍稍放緩:“這個孩子降臨得太不是時候,祂太弱小了,祂不是泰坦,擁有強大的神格。也不是巨人,沒有那股能夠與天空抗衡的蠻力。她的神性從一開始就是消極的,是不作為的,是連反抗都懶於施行的虛無。一旦天空與大地真正相爭,哪怕只是一縷逸散的神力,都足以將這個孩子碾碎。我沒有把握替祂擋住所有波及而來的神威。因此,在大地掀起反抗以前,我必須先為祂尋得一處安穩的庇護。”
大地與天空之間的爭鬥,哪怕只是洩出一縷餘力,都足以令一個神力微弱的神明隕落。蓋亞清楚,這個孩子縱然能在她籌謀反抗的歲月裡順利誕生,也難以承受未來神戰的波及,因此才會在行動以前,親自來到冥土。
“祂是我的孩子,也承繼著埃忒耳的血脈。大地與天空之間的舊怨,由我去清算。至於這個尚未出生的神子,黑夜同樣應當給予庇護。”蓋亞看向尼克斯,那雙堅韌的眼眸罕見地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尼克斯,祂的神性,祂的血脈,無論你是否承認,有一半來自於你。”
尼克斯沉默了,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枚被大地神力包裹的神核。埃忒耳是她的神子,這個孩子自然也屬於黑夜一系。烏拉諾斯的目光無法觸及冥土,也沒有資格越過她的領域,處置屬於黑夜的後代。
“祂尚未孕育完全。”尼克斯緩緩說道,“離開你的身體以後,沒有足夠的養分,依然隨時有消散的風險,你既然決定將祂留下,應當也已經想過這件事。”
蓋亞抬起空著的那隻手,一隻古老的寶瓶隨之出現在掌心。瓶身呈現出溫潤的乳白色,細密的根系與枝葉紋路沿著表面自然生長,瓶口尚未開啟,周圍便已經多了一股極其濃郁的生命氣息。
那是伴隨著大地誕生的至寶,大地之上一切生命的源頭——生命寶瓶。
“生命寶瓶會為祂留下養分。”蓋亞託著寶瓶,望向尼克斯,“我需要你的承諾。無論大地與天空的爭鬥發展到什麼地步,祂都能在這裡繼續成長。”
尼克斯看著她,終於輕輕頷首。
“將祂留下吧,姐姐。黑夜會庇護祂。但請記住,當祂在此處誕生之時,祂將學會黑夜的法則。她將不再是大地給予萬物的溫柔,而是黑夜給予萬物的——靜止。”
她的聲音仍舊平靜,卻隨著話語落下,使周圍的夜色向兩側展開,為那枚尚未出生的神核留出一片安靜的空間。
蓋亞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但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她護在腹部的手緩緩抬起,原本收攏在體內的大地神力隨之分開。
一枚極小的光核從中浮現,不過石榴籽大小,色澤介於微明的晨光與將暗的暮色之間,安靜懸浮在她掌心。
那枚微弱的、幾乎感受不到的神力之核,安靜地懸浮著。它不跳動,不掙扎,不發出任何光芒。它只是那樣存在著,像是有人說了半句話,卻永遠不會說完;像是有人抬起腳,卻永遠不會落下。
失去母體的包裹以後,神核表面的光微微散開了一些。蓋亞立即開啟寶瓶,將其中的神性汁液引出。乳白色的光輝緩緩落下,在觸及神核的瞬間,便沿著尚未穩定的紋路滲入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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