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松之下坐著一個少女，或者說，一個看起來像少女的神性生命。
她披著一頭近乎墨綠的長髮，髮梢間夾雜著細碎松針，蒼白肌膚上隱約浮現出與樹皮相似的淺色紋理。身上的長裙彷彿由苔蘚與薄葉自然編織而成，赤裸雙足沒入古樹盤結的根系之間。
樹寧芙概念圖
埃吉婭一眼便認出了這種神性生物。
寧芙，在後世希臘神話中極為常見，卻又很難簡單歸入某一種族的特殊存在。
山嶽、河流、泉水、森林乃至某一棵古樹，都可能孕育屬於自己的寧芙。她們擁有神性，也能與諸神同行，壽命更遠遠超過凡俗生命，卻並非每一位寧芙都能真正逃離死亡。
眼前這一位顯然是一名樹寧芙，她與身後的古松一同誕生，也共享同一份生命。
樹活著，她便活著。而當古樹走到盡頭，她的生命同樣會隨之熄滅。
“艾塔莉。”
死神達納都斯落到距離寧芙不遠的地方，輕聲呼喚著她的姓名。
艾塔莉緩緩抬起頭，她顯然認識眼前這位神明。那雙原本如新葉般明亮的綠色眼睛，在看到達納都斯的一瞬間，浮現出了無法掩飾的恐懼。
“到此為止了嗎？”她問，聲音很輕。
達納都斯沒有催促，只是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古松。樹冠最高處，最後幾根仍舊保持青翠的枝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顏色。
“隨我前往冥土吧。”
艾塔莉沉默下來，一陣山風從林間吹過，枯黃松針簌簌落下。她伸出手，接住其中一根，在掌心看了很久。
“我還以為……”她輕輕握住那根松針，“還能再看著它抽一次新芽。”
達納都斯沒有回答，死亡之神從來不負責許諾一個生命還能擁有多少個明日，他只會在屬於它的時間真正走到盡頭時來到這裡。
腰間的淺金色蝴蝶振翅飛起，它沒有立刻落向寧芙，而是先繞著那株垂死的古松飛了一圈，點點金色鱗光落在乾裂樹皮上。古松深處，一道已經微弱到近乎無法察覺的生命之光隨之顯現。
埃吉婭這才發現，那寧芙與古樹之間還連線著無數極細的綠色光絲。它們穿過樹根，穿過泥土，也穿過寧芙半透明的身體。如今絕大部分都已經熄滅，只剩最後幾縷，仍舊固執地連線著彼此。
達納都斯走到她面前，沒有拔劍，只是緩緩伸出一隻手，死亡的法則隨之降臨。
沒有殺意，也沒有血腥，死神對於這些純潔的神性生物不吝於展現他僅有的仁慈，讓死亡更像是夜色終於落到了一段已經走完的旅途上。
艾塔莉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細碎的綠色光點開始從裙襬、指尖與長髮之間緩緩升起，在純白天光照耀下，如同從樹葉間飛散出來的微小螢光。
與此同時，古松上的最後幾根青翠松針也開始褪色，她的靈魂正在被抽離。
可就在最後幾縷光絲即將斷開的瞬間，艾塔莉突然伸出雙手，死死抱住了身後的樹幹，原本已經飄散出去的綠色光點驟然停住。
“等等。”她低聲說道，聲音中含著不捨與恐懼，不捨這片伴隨著她渡過漫長歲月的美麗大地，恐懼於即將前往的那未知陰暗的冥土。
艾塔莉把臉貼在粗糙樹皮上，聲音微微發顫。
“可我不想走。”
她並沒有哭喊，也沒有像冥土裡的亡魂那樣激烈掙扎，只是緊緊抱著那棵與自己共同活過漫長歲月的古樹，濃烈的不甘讓她與那株枯木的羈絆更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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