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窗紙還泛著蟹殼青，許煜就醒了。
懷裡是金苒溫熱的身子，大紅綢被早被蹬到腰際，露出她半截白生生的脖頸。昨夜紅燭燃盡，帳幔裡還浮著淡淡的龍鳳燭蠟香。許煜側身，手臂從金苒頸下穿過去，將她往懷裡攏了攏。金苒在睡夢中輕哼一聲，後背抵著他胸膛，像一尾無意識地往礁石縫裡鑽的小魚。
許煜的手原本搭在她腰間，隔著薄綢睡衣，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那處凹陷的柔軟。
金苒猛地睜開眼，呼吸一滯，隨即在昏暗中紅了耳根。她沒有躲，只是反手抓住他手腕，指尖掐進他掌心的老繭裡，聲音啞得像浸了蜜：“天亮了。”
“還早。”許煜的唇貼在她後頸，那裡有一粒細小的紅痣，是他昨夜發現的。話音未落，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金苒身子一軟，反手勾住他脖子，大紅帳幔無聲地落下，將晨光隔絕在外。
一場遲來的暴風雨，終於在這新婚的清晨傾瀉而至。床架的吱呀聲、壓抑的喘息聲、綢被翻湧的波浪聲，交織成一曲隱秘而洶湧的潮歌。直到日頭爬上窗欞，將帳幔染成透亮的金紅色，暴風雨才漸漸平息。
金苒癱軟在許煜臂彎裡，髮絲黏在汗溼的額角，眼波流轉間全是羞赧。許煜替她攏好被角，在她眉心印下一個吻，赤著上身下了床。
老屋的煙囪正冒著裊裊炊煙。
許煜和金苒並肩走進院門時，王桂蘭正端著一鍋小米粥從灶間出來，李秀蓮在案板前切鹹菜絲，許瑤抱著小宇在門檻上曬太陽。許明卻不見蹤影，西廂房裡傳來震天的鼾聲，間或夾雜著幾句含糊的夢話，顯然是昨夜被賓客灌得不省人事。
“醒了？快，趁熱喝。”王桂蘭笑眯眯地給金苒盛了滿滿一碗，又往裡頭埋了兩個紅糖荷包蛋，“新媳婦頭一天上門，得吃甜，日子才甜。”
金苒紅著臉道了謝，挨著許煜坐在長凳上。一家人圍著八仙桌喝粥，就著鹹菜和炸得金黃的花生米，說著婚禮上的趣事。許建軍悶頭扒飯，偶爾抬頭看一眼金苒，目光溫和，卻總在不經意間與許煜的視線相撞。
那眼神里藏著的東西，像兩根在深水區交會的錨鏈，沉甸甸的。
早飯畢，王桂蘭拉著金苒和李秀蓮去廚房收拾碗碟，唸叨著要教新媳婦蒸糕的手藝；許瑤被差遣去鎮上買醬油；小宇追著院裡的蘆花雞滿院子跑。堂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八仙桌上沒擦淨的幾粒米。
許建軍沒動。
他坐在正對門口的那條長凳上，旱菸袋擱在桌角，沒點火，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摩挲著光滑的煙桿。晨光從門框裡斜切進來，把他半張臉照得發亮，另半張卻隱在陰影裡，像一尊被歲月侵蝕的老礁。
許煜站起身，拍了拍金苒的手背：“我去跟爸說點事。”
金苒正幫王桂蘭洗碗，聞言回頭笑了笑，沒多問。
許煜走到八仙桌旁，在父親對面坐下。父子倆之間隔著一碗沒喝完的涼粥，米粒沉在碗底，像一片凝固的淺灘。
“什麼時候去？”許煜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的。
許建軍沒立刻回答。他抬眼看了看門外，確認王桂蘭和金苒在灶間說笑，許明的鼾聲還在持續，這才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啞得像砂輪磨過船底：“今夜。”
許煜瞳孔微縮。
“婚禮剛辦，滿院子紅綢還沒撤，村裡人都以為你們小兩口正熱乎著。”許建軍的拇指停在煙桿的銅嘴上，目光如老漁民審視暗流，“這時候出海，誰都不會想到。動靜越小，眼越少，那地方……才保得住。”
他頓了頓，又道：“你哥昨兒個被李偉他們灌了起碼一斤半白的，到現在還死豬一樣。今天讓他醒醒酒，晚上要是還迷糊，就不帶他。”
“帶。”許煜斬釘截鐵，“哥現在能潛二十來米，水下多一雙眼，多一雙手，就是多一條命。讓他睡足一整天，晚上灌濃茶，能醒。”
許建軍盯著兒子看了半晌，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忽然伸手，枯瘦的五指像鐵鉗一樣扣住許煜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小煜，我跟你說最後一遍，哪怕底下是金山銀山，哪怕那船裡裝著前朝的龍袍玉璽，東西可以不要，人必須回來。你，你哥，一個都不能少。”
“後天是第三天，回門的日子。”許建軍鬆開手，語氣緩了緩，卻更重，“金苒是個好媳婦，你不能讓她剛過門就守寡。明天太陽落山前，船必須回碼頭。”
許煜反手握住父親粗糙的手掌，那掌心佈滿老繭和裂口，像一塊被海水泡爛又曬乾的舊網片。他重重一點頭：“明白。今夜子時走，天亮前到座標，明天下午回，不耽誤回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