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人剛剛放鬆的神經瞬間繃緊,同時撲向船舷,雙手死死攥住那根重型竿。但這一次,翻車魚往下沉的力道比剛才更加沉穩、更加不可抗拒——那不是爆發性的衝刺,而是像一個巨大的活塞,緩慢而堅定地向下壓。
線輪上的PE線“嗖嗖嗖”地外洩,八十公斤的線被拉得發出“嗡嗡”的顫音,彷彿下一秒就會崩斷。
“它下潛了!一百米!一百二十米!”盯著深度計數器的趙總尖叫。
“別硬拉!跟著它的節奏!”許煜嘶吼著指揮,“它下潛的時候放線,它上浮的時候挺竿收線!這是持久戰,不是速戰速決!”
陳江海雙手握在竿身上,五十多歲的老胳膊老腿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極限”。他的手臂肌肉在劇烈顫抖,牙關咬得咯咯響,額頭上青筋暴起如蚯蚓。他旁邊的李總更慘,整個人被竿子拽得雙腳離地,鞋尖在甲板上劃出兩道白痕。
“換人!”許煜當機立斷,“三個人一組,每組十五分鐘!輪番上!這魚太重了,硬來咱們八個一起上也白搭,必須車輪戰,把它耗垮!”
第一輪:許煜、陳江海、王總。
許煜握著竿柄,陳江海抱著竿身中段,王總從後面抱住許煜的腰,像拔河一樣往後拽。翻車魚在水下六十米處緩緩遊動,不時變換方向,每一次轉向都帶來一陣狂暴的拉力,三個人的身體被拽得左右搖擺,像狂風中的三棵小樹。
“往左!往左拉!”許煜吼道。
“它在繞圈!”王總臉漲得通紅。
十五分鐘一到,三個人同時鬆手,癱倒在甲板上。許煜的右臂已經完全麻木,手指僵硬得伸不直。陳江海靠在船艙壁上,胸口劇烈起伏,連話都說不出來。王總則直接趴在地上乾嘔,胃液混合著海水吐了一甲板。
第二輪:張總、李總、趙總。
這三個人衝上去抓住竿子,但剛一接手就被那巨大的拉力嚇了一跳。“我操!這他媽是什麼力道!”張總雙手握著竿身,整個人被拉得往前傾斜了三十度,膝蓋差點跪地。李總從後面抱住他的腰,趙總則用一根繩子把自己拴在船舷的繫纜樁上,然後雙手抓住釣線,充當人肉錨點。
翻車魚在水下彷彿知道上面換了人,掙扎的方式也變了。它不再下潛,而是開始水平遊動,扁平的身體在海水中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像一扇巨大的磨盤在海底旋轉。釣線被拉得“嘎吱嘎吱”響,竿尖左右劇烈搖擺,幅度之大彷彿下一秒就會折斷。
“它在繞船轉圈!”許煜躺在甲板上,嘶聲提醒,“跟著它的方向調整站位!別讓它把線繞到船底!”
三個人手忙腳亂地跟著竿尖的方向移動,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張總的膝蓋撞在了冰櫃的角上,疼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但手卻死死不放。李總的腰被繩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趙總因為把自己拴在了繫纜樁上,差點被拉力拽得雙腳懸空,像一面人形旗幟一樣飄在船舷邊。
第三輪:林總和另外兩位新加坡老闆,黃總、吳總。
這三個人是八個人中體格最弱的。林總接過竿子的第一秒就被拽得往前衝了兩步,幸虧被黃總一把抱住腰。吳總則直接坐在地上,雙腳蹬住船艙壁,用全身的重量往後墜。
翻車魚似乎感受到了對手在變弱,掙扎得更加劇烈。它巨大的身體猛地一個翻滾,扁平的腹部朝上,背鰭朝下,像一扇巨大的鐵門在海底翻轉。釣線被這一轉擰成了麻花狀,線輪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線要擰斷了!”許煜從甲板上彈起來,衝過去用手掌包住線輪,減緩出線速度,“挺住!別讓它轉!一鼓作氣把它往上拉!”
四個人,林總握竿,黃總抱腰,吳總墜底,許煜護線,合力將翻車魚往上提了十米。但下一秒,那巨物猛地一沉,四個人被拽得同時往前踉蹌,許煜的膝蓋重重磕在甲板上,血立刻滲了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太陽從頭頂滑到了西邊,海面上開始泛起金紅色的光。八個人已經輪換了三輪,每個人都上場兩次,體力被榨到了極限。
陳江海坐在甲板上,雙手攤開,手掌上的皮已經磨掉了一層,露出粉紅色的嫩肉,他連拳頭都握不起來了。王總的右肩被拉傷,一抬胳膊就齜牙咧嘴。張總的膝蓋腫得像饅頭。李總的腰上勒出了一道紫黑色的淤痕。趙總因為長時間把自己拴在繫纜樁上,腹部的肌肉痙攣,彎著腰直不起來。林總、黃總、吳總三個人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像得了帕金森。
“第四輪”許煜咬著牙站起來,“我上。陳叔、王總,還能行嗎?”
“行”陳江海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三個人再次握住竿子。翻車魚已經被拖到水下二十米處,巨大的黑影在碧藍的海水中若隱若現。它似乎也累了,遊動的速度明顯變慢,但每一次擺動背鰭,依然帶來沉重的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