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許煜就起來了。
天還沒亮透，窗外只是濛濛一層蟹殼青。金苒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他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了一下，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從衣櫃裡摸出那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他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推出金苒那輛紅色彎梁摩托車，擰動鑰匙，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起來，在清晨寂靜的村莊裡格外清脆。
他沒吃早飯。灶間的鍋還是冷的，金苒昨晚忙到很晚，他捨不得叫醒她。摩托車駛出院門，朝著縣裡駛去。
銀行八點半開門，許煜八點二十分就到了。他把摩托車支好，坐在臺階上等了十分鐘，門一開，他第一個衝進去，走到昨天預約的那個視窗。
“取十萬塊。”他把身份證和銀行卡遞進視窗。
櫃員認出了他，動作麻利地數錢。一沓沓百元大鈔從點鈔機裡“嘩啦嘩啦”地滑出來，紮成十捆，裝進黑色的塑膠袋裡。許煜接過袋子，沉甸甸的，像是抱著一塊石頭。他把袋子塞進帆布包最裡層，貼身放著，然後擰動油門，往家趕。
到家時，太陽已經爬上了院牆。許煜連自己的新房都沒進，直接把摩托車停在老屋門口，大步跨進去。
“爹！”他喊了一聲。
許建軍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滅。聽見動靜，他抬起頭：“回來了？”
許煜把黑色塑膠袋往八仙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爹，這是十萬塊。我們走了以後，您給龍爹送去，讓他按照登記的名冊給大家發下去。上船的人按戶頭算，領錢的一戶一千，當場簽字畫押，別出錯。”
他從帆布包裡又摸出三張存單，整整齊齊地推到許建軍面前。那三張紙在晨光中白得晃眼，每一張上都印著“壹佰萬元整”的字樣。
“爹，這是三百萬。”許煜的聲音低沉而鄭重，“碼頭的錢先從這裡支。馬三爺幫忙找的施工隊今天下午就到，該買的料、該租的裝置、該請的幫工，都從這裡面出。您盯著點，別讓人糊弄。有事情給我打電話，半個月左右我就回來了。”
許建軍看著桌上那三張存單，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慢慢伸出手，把存單收起來，揣進內衣口袋，貼著心口放好：“知道了。你放心去，家裡有我。”
“爹，施工隊到了，您給他們安排好住處，村裡有空房子的先騰出來。
”囉嗦。“許建軍擺擺手，但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這些事情還要你教？快去收拾你的，別誤了時辰。“
許煜點點頭，轉身出了老屋。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村道上傳來中巴車的喇叭聲”嘀嘀！“
一輛白色的中巴車停在路邊，車身上印著”濱海縣運輸公司“的藍字。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搖下車窗喊：”許家村，去波寧的，是這兒吧？“
”對！到了！“許煜應了一聲。
他騎著摩托車回到了新房，金苒早上回老屋已經知道了要出發波寧的事，正幫他收拾一個簡單的揹包，兩件換洗的衣裳、一條毛巾、一塊肥皂。
”到了給家裡打電話“她把揹包遞給他，手指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注意安全。船大，別逞能。“
”知道。“許煜接過包，看著她，”家裡的事你照應著點，爹那邊忙施工隊的事，你幫著盯盯後勤，別讓他太累。“
”你放心。“金苒點點頭，眼眶微微紅了，但很快又笑了，”去吧，等你回來。“
許煜轉身走向中巴車。車門口已經聚集了二十來號人，張鐵柱、王大海、劉德柱打頭陣，每人揹著一個蛇皮袋，裡面裝著衣裳、膠靴、水壺，還有人塞了床薄被子。後面跟著十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都是從上船名單裡挑出來的，一個個臉上洋溢著興奮和緊張。
”小煜！“劉德柱第一個看見他，揮著手喊，”人齊了，二十個，一個不少！“
”好，上車！“許煜把揹包塞進車底行李艙，然後站在車門邊，看著一個個兄弟魚貫而入。
許明最後一個到，三步並作兩步跳上車：”都到了？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