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發動，柴油發動機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車窗裡探出一張張臉，朝車下的家人揮手。有媳婦抱著孩子追了兩步，有老人站在院門口揮著旱菸袋，有半大小子騎在牆頭上使勁喊：”爹！多打魚！“
許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許家村的土路、老槐樹、青磚瓦房漸漸後退，最終縮成一個灰綠色的點，消失在公路盡頭。他收回目光。
中巴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兩個小時，上了高速，一路向南。車廂裡起初還熱鬧，後生們打牌、聊天、吹牛，後來漸漸安靜下來，有人打起了呼嚕。許煜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周總的船現在到什麼狀態了？老船員留了幾個？補給有沒有備齊？出海的航線怎麼規劃？
下午三點多，中巴車駛入了波寧港區的範圍。遠遠就能看見港區的起重機長臂，像一排鋼鐵巨人戳在天際線上。車子在六號泊位前停下，許煜第一個跳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眼前，”波漁168“靜靜地泊在碼頭上。六十八米的灰白色船體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船尾的起重機已經完成卸貨，甲板上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魚鱗都看不見。幾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船舷邊，顯然是周總留下的老船員。
”到了！“許煜轉過身，對著陸續下車的二十號人大聲說，”大家都聽著！跟著周總的人先上船，到處走走看看，熟悉一下船況！哪個是駕駛艙、哪個是機艙、哪個是冷凍艙、哪個是船員休息室，都給我記在心裡！明天一早準備出海，今晚都給我早睡，養足精神！“
二十個人轟然應諾，在張鐵柱、王大海、劉德柱的帶領下，攀著舷梯上了船。周總留下的幾個老船員迎上來，熱情地招呼著，領他們四處參觀。
許煜站在碼頭上，等人都上去了，才轉身看向身後。周總正從港區辦公室的方向走來，黑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帶著笑。
”許船長，人到了？“周總伸出手。
”到了，二十個。“許煜跟他握了握手，”周總，明天出海前，麻煩把生活物資和油料加滿。米麵油菜、淡水、柴油，該配的都配上，費用我出。“
”好說，我都安排好了。“周總點點頭，”走，先去辦手續。來之前我已經預約好了過戶，直接去港務局就行。轉賬也在那邊辦，一條龍，省心。“
兩人並肩走向港務局的辦公樓。 流程比想象中順利，船舶所有權轉移登記、國籍證書變更、漁業捕撈許可證過戶，周總提前打了招呼，每個視窗都綠燈放行。最後到了轉賬的環節，許煜跟著周總走進銀行 VIP 室，把那張存著陰沉木錢的銀行卡遞進去。
”船錢一千三百八十萬，物資和油料算二十萬吧湊個一千四百萬“許煜對著周總說。
櫃員開始操作，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許煜盯著螢幕上的數字，看著那一串長長的零從自己的賬戶上劃出去，心裡沒有一絲猶豫，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痛快。
就在櫃員準備按下確認鍵的時候，周總忽然開口了：”等等。“
他轉過頭，看著許煜，嘴角浮起一抹複雜的笑，有不捨，有感慨，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小煜，你就轉一千三百八十萬。生活物資和油料的錢，別轉了。“
許煜一愣：”周總，這哪行“
”算我送你的。“周總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這條船跟了我兩年，感情很深。現在她換了主人，我要給她送最後一次行。那些米麵油菜、那些柴油淡水，就當是我這個老船長，給新船長的見面禮。祝賀你接了這條船，也祝願你帶著她，打出比我更多的魚，走比我更遠的海。“
他說完，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許煜的手。那隻手掌粗糙而有力，帶著老船員特有的厚實和溫度。
許煜看著周總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周總，這情我領了。您放心，這條船在我手裡，不會糟蹋。半年後您來看，她還是這條海上最漂亮的船。“
”我信你。“周總笑了，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去吧，船長。你的船，你的海，在等著你。“
許煜轉過身，看著櫃員把最終確認的數字定格在一千三百八十萬。回執單打印出來，他簽上名字，然後把那張薄薄的紙小心地摺好，揣進內衣口袋。
走出銀行，波寧港區的夕陽正把海面染成一片熔金。”波漁168“在六號泊位上巍然矗立，像一頭即將甦醒的巨獸。甲板上，他的二十個兄弟正在老船員的帶領下熟悉船況，笑聲和喊聲隨風飄來。
許煜站在碼頭上，海風捲起他的衣角。他摸了摸內衣口袋裡那張回執單，又摸了摸腕上那串金絲楠手串，嘴角緩緩浮起一抹笑。
一千三百八十萬，出去了。但有了這條68米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