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繼續向深海扎去。
第二天,海面平靜得像一塊藍色的綢緞,船上的探魚儀全天幾乎沒有像樣的回波,螢幕上只有一些零星的雜點,跟撒了一把芝麻一樣稀稀拉拉的。許煜站在駕駛樓的前窗前,雙手扶著欄杆,目光投向那片無邊無際的海面,沉默不語。
“煜哥,今天下不下網?”李偉湊過來問。
許煜搖了搖頭:“不急。讓大家熟悉船上的拖網和工具,把每一種網具的規格、用途、下網要領都記牢。大船不是小船,網具多了,操作複雜了,不練熟了,真遇上魚群手忙腳亂,反而壞事。”
於是,第二天成了練兵日。後甲板上,二十個後生在老吳和幾個老師傅的指導下,一遍遍練習整理網具、檢查網綱、操作絞綱機。巨大的拖網攤開在甲板上,像一片橘紅色的海洋,眾人合力將它摺疊、盤卷、碼放,再推到滑軌上,模擬下網的全套流程。汗水浸透了工裝,膠靴在甲板上踩出“咚咚”的悶響,但沒有一個人喊累。
駕駛樓裡,許明正握著舵輪,在許煜和李偉的注視下練習轉向。六十八米的船,慣性巨大,舵輪打死後要過好一會兒船頭才開始緩慢偏移,跟以前三十二米的小船完全不同。“提前量要算好,”許煜站在一旁指點,“看到障礙物再打舵就來不及了,大船轉彎慢,心裡得提前有數。”
“明白。”許明額頭滲著細汗,雙手像焊在舵輪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海平線。
第三天,依然風平浪靜。探魚儀上依舊空空蕩蕩,彷彿這片海域裡的魚群都商量好了似的集體消失了。船員們繼續操練,把三種不同型別的拖網,大目網、中目網、密目網,各自演練了兩遍。到傍晚時分,眾人已經能把下網的流程從原來的四十分鐘壓縮到了二十五分鐘,配合越來越默契。
夜幕降臨,墨色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大海和天空縫合成一片無盡的黑暗。駕駛樓裡的儀表盤發出幽綠的微光,雷達螢幕上的光圈一圈一圈地旋轉,掃視著方圓幾十海里的海面。許明坐在駕駛座上值夜班,陳老船長在旁邊打盹,發出輕微的鼾聲。
“哥,我去眯一會兒,後半夜我來換你。”許煜拍了拍許明的肩膀。
“去吧,有我呢。”許明點點頭。
許煜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船艙休息室。這是一間狹小的艙室,一張單人鐵架床,一個壁掛式的小風扇,他合衣躺下,把鞋子蹬掉,雙手枕在腦後,閉上了眼睛。
船身隨著波浪輕輕搖晃,像搖籃一樣,催人入睡。但許煜沒有睡。他的意識緩緩沉入那片只有他能窺見的深海氣運圖在黑暗中鋪展,像一幅巨大的、發光的地圖。
突然,一片紅色闖入了他的視野。
不是紫色,不是藍色,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顏色。那是一種濃烈得近乎燃燒的赤紅,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火焰,從氣運圖的邊緣向中心蔓延,覆蓋了整個前方海域。紅色之中,無數密密麻麻的光點在跳動、閃爍,像漫天繁星墜入海底,又像億萬顆紅寶石在暗流中翻滾。
一行提示在紅色海洋的上方浮現:
“漁船即將進入紅色海洋。前方15海里,海底平原,棲息著巨量琵琶蝦,密度極高。建議立即下密目式拖網捕撈。”
琵琶蝦!
許煜的眼睛“唰”地睜開了,黑暗中,他的瞳孔亮得像兩盞燈。琵琶蝦,學名九齒扇蝦,又叫拖鞋龍蝦,通體棕紅,肉質鮮美細膩,是高階海鮮市場的搶手貨。在太陽國和港澳地區,一公斤頂級的琵琶蝦能賣出200塊。而這種蝦通常棲息在海底的沙泥平原上,晝伏夜出,群體密度極大,一旦找到蝦群,往往就是滿載而歸。
巨量。密度極高。系統用了這兩個詞。
許煜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起來,連鞋都沒穿好,趿拉著就衝出了艙室。走廊裡的鐵梯被他踩得“咚咚”響,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駕駛樓,一把抓起廣播話筒,“咔”地一聲開啟開關。
他的聲音透過船上的喇叭炸響在每一條走廊、每一個艙室、每一塊甲板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急切:
“全體注意!今天晚上睡不著了!我們夜拖一網試試!下密目式拖網!立即準備!”
放下話筒,他轉向許明,語速飛快:“哥!降船速!降到6節!準備下網!航向不變,繼續前進!”
許明被他這一連串命令弄得一愣,但多年的默契讓他沒有任何猶豫,雙手立刻推動油門杆,主機轉速下降,航速表的指標從12節緩緩回落,10節、8節、6節。
“密目網?”陳老船長被廣播聲驚醒,揉著眼睛站起來,“小煜,探魚儀上什麼都沒顯示啊,下什麼網?”
“光在甲板上練,沒啥用,不管有沒有收穫,該下了”許煜只回了兩個字,轉身就朝駕駛樓的門口衝去,“老師傅們,跟我上甲板!教我們夜拖一網試試!”
他推開駕駛樓的鐵門,夜風像一堵冰冷的牆迎面撞來,帶著鹹澀的腥氣和遠處未知的神秘氣息。許煜深吸一口氣,順著舷梯“噔噔噔”地衝下,直奔後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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