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裡，劉廠長把話說明白了，船體分段合龍完畢，焊縫到了驗收的節點，需要船東到場驗看，驗完就能進塗裝工序。這事耽擱不得，驗收單一天不籤，工期就往後拖一天。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許煜就把許明從被窩裡薅了起來。
“哥，走了，去市裡船廠。”
“啊？這麼急？”許明睡眼惺忪，一邊套衣服一邊嘟囔，“船又不是長腿跑了…”
“焊縫驗收，咱們不去，塗裝就開工不了。”許煜把兩個饅頭塞進他手裡，“路上吃。”
兄弟倆趕到鎮上，坐上了頭一班去市裡的客車。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許明靠著椅背又補了一覺，許煜卻沒什麼睡意，訂這條船的時候，他賬上還沒有幾個錢，全憑一股子闖勁和劉廠長的面子才簽了合同。誰能想到，船還沒下水，他已經有了第一條大船，這艘變成了第二艘。
上午九點多，客車到站，兩人直奔市造船廠。
正是工人上班的點，廠區裡一片繁忙。巨大的船臺臨江而立，龍門吊緩緩移動，電焊的藍光在船體上四處閃爍，“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切割機的嘶鳴聲、哨子聲混成一片。許明仰著頭，看著船臺上那條初具輪廓的大船，嘴巴張了半天：“小煜，這、這就是咱們的新船？”
船體已經合龍成型，銀灰色的船身橫臥在船臺上，比巨鯨號小一圈，但是海里跟岸上的壓迫力不一樣，流線型的船首高高昂起，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
“許老闆！”劉廠長老遠就看見他們，一路小跑過來，工裝外套敞著懷，臉上全是汗，“可把你盼來了！走走走，辦公室坐！”
辦公室裡，劉廠長給兄弟倆倒上茶，抹了把汗，開門見山：“許老闆，跟您彙報個好訊息，你們訂的船，主體工程基本完事了，再有個把月就要完工了！今天請您來，兩件事：第一，焊縫驗收，驗完咱們就開展塗裝工序；第二…”他拿出一張表格，“船名和配色，您看啥要求？趁塗裝前定下來，一步到位。”
許煜接過表格，幾乎沒有猶豫：“船名，就叫龍游號。”
“龍游號？”劉廠長提筆記錄，“好名字！有什麼講究？”
“跟我那艘巨鯨號，組成姊妹船。”許煜笑道，“一個巨鯨，一個龍游，都是海里的霸主。”
“妙！姊妹船，好兆頭！”劉廠長連連點頭，“那配色呢？”
“配色跟當初樣圖上保持一致就行，不用改。”許煜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但是劉廠長，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漆，千萬不要為了趕工，少塗一道，或者塗層厚度不夠。海上的東西，鹽霧腐蝕，差一道漆，三年後就見鏽。工期上您該怎麼走怎麼走，晚個十天八天我不催，但質量上，一毫米都不能少。”
劉廠長聞言，把筆一放，正色道：“許老闆，您這話說的！咱們廠幹了四十年造船，靠的就是質量兩個字活著！我跟你保證，保質保量，塗層厚度一道不少，到時候驗收，您拿測厚儀隨便打！差一絲，我老劉的名字倒過來寫！”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喝完茶，劉廠長帶著兄弟倆上了船。
驗收可不是走過場。劉廠長領著他們，從船頭到船尾，一條焊縫一條焊縫地看。探傷報告一沓一沓地翻，關鍵部位的焊縫，拿著手電貼上去照，焊波勻不勻、有沒有夾渣咬邊，一處一處地過。許明跟在後面，看不懂門道，就負責拿手電，聽得雲裡霧裡；許煜卻問得極細，機艙的焊縫、水線下的外板、龍骨的對介面，追著質檢員問了一路。
劉廠長在旁邊看著，暗暗點頭。跑了這麼多年船廠，見過太多隻關心價錢、不關心質量的船東，像許煜這樣年紀輕輕卻盯著焊縫不放的，是真懂行，也是真把自己的船當回事。
“許老闆，”驗收單簽字的時候，劉廠長感慨道，“您這樣的船東，我們幹活也踏實。放心，龍游號下水那天，保準是條挑不出毛病的好船！”
兄弟倆在船廠一耗就是一整天。中午在廠裡食堂扒了口飯，下午又看了機艙裝置的安裝進度，把所有能看的都看了個遍，這才搭上回鎮上的末班車。
回到許家村，天已經擦黑。
老屋裡，王桂蘭做好了飯，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許煜扒了兩口飯，忽然放下筷子，看著許建軍，開口道：“爹，有個事，我得跟您商量。”
“說。”
“接下來這趟航次，”許煜斟酌著措辭，“可能，您又要上不了船了。”
桌上的氣氛微微一凝。許建軍夾菜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皺了起來：“怎麼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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