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下網、起魚、處理、進冷凍室，剔下來的魚頭由西瑟島人一船一船地運走，三條船、八十多號人，圍著這場千年不遇的洄游汛，連軸轉了起來。
白天，甲板魚鱗飛濺；夜裡，海面上火把連成的火龍來來往往。人歇船不歇，三班輪倒，誰累了就鑽進艙裡眯兩個鐘頭，醒了接著幹。
第一天，一百三十多噸。
第二天，二百四十多噸。
第三天，魚潮依舊不見衰減，一網又一網，網網爆滿。船員們從一開始的歡呼雀躍，到後來已經麻木了，起網、卸魚、處理、進艙，再下網，機械得像是上了發條的鐘表。只有每天深夜清點筐數的時候，賬本上那一串串數字，還能讓這群漢子咧開嘴笑出聲來。
西瑟島人那邊，也忙瘋了。全島的沙灘上，魚頭堆成了山，家家戶戶架起了大鍋，熬湯、醃製、風乾，連孩子的小手裡都攥著魚骨頭。酋長紅光滿面，見著阿德巴約就唸叨：魚頭是好，可太多了，得想法子存住，不然爛了可惜。
這話傳到許煜耳朵裡，他心裡一動，由頭，有了。
直到第四天中午，許建軍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小煜，接駁船上的冷凍室，裝得差不多了，倉門都快關不上了。”
許煜放下手裡的望遠鏡，心裡盤算了一下，是時候了。
“爹，把接駁船開過來靠幫，把巨鯨號冷凍室的鱈魚往接駁船上倒。”
“好嘞。”
這一倒艙，又是大工程。
接駁船緩緩靠幫，兩條船之間搭上跳板，艙門大開。一筐筐凍得硬邦邦的鱈魚順著滑道從巨鯨號的冷凍艙裡送出來，流水一樣灌進接駁船的冰倉。船員們兩人一組，傳筐的傳筐，碼垛的碼垛，幹了一整個下午。巨鯨號冷凍艙的鱈魚，一進一齣，饒是兩條船的艙口對著艙口，也把眾人累得夠嗆。碼到最後，接駁船的每一間冰倉都塞得滿滿當當，連過道都只剩一條側身才能過的縫。
李偉拄著柺棍在艙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溫度計挨個看過去，確認每一間艙的冷氣都開得足足的，這才一瘸一拐地爬上甲板，衝許煜比了個大拇指。
許煜趁著這個工夫，把當初夜裡撈箱子的那十個人拉到了一邊，壓低聲音開了個小會。
“都聽好了。”他環視一圈，“現在接駁船估計裝了快有八百噸，也裝滿了。咱們在漁場這邊，巨鯨號和龍游號一天起兩網，節奏也順了，不算太忙，我們，也該出發了。”
十個人的眼神同時一凜。誰都明白“出發”兩個字是什麼意思，斷崖底下那艘沉船，自從那天夜裡撈上來那隻大花瓶之後，誰都沒再提過，可誰心裡都惦記著。
“明面上的由頭，我已經想好了。”許煜不緊不慢地說，“今夜接駁船先一步回港，就說艙滿了，得趕緊送回許家村深水港卸貨。實際上，接駁船開出去之後，直接前往沉船的地方等我們。漁場這邊，交給兩個老師傅和李偉頂著。德柱哥，你先領著這兩個兄弟先去把裝備準備好，潛水服、氣瓶、鋼絲繩、網兜，一樣一樣過一遍，別出聲張。”
“明白！”
十個人悄無聲息地散了。當天下午，劉德柱就帶著兩個船員就鑽進物料艙，把六套潛水服一一拆開檢查：氣瓶壓力錶挨個看，閥門挨個試，頭燈換上新電池，鋼絲繩一寸一寸地捋過，有毛刺的當場換掉，網兜的繩釦一個一個地打結加固。幹完這些，他又把裝備分門別類裝進幾隻大帆布包，紮好口，貼上“漁具配件”的標籤，混在一堆真正的漁具中間。
任誰來看，這都是幾包再普通不過的漁網零件。
交代完，許煜整了整神色，又把剩下的兩個老師傅和李偉找來了駕駛樓。當著眾人的面，他朗聲說道：“兩位師傅，李偉，是這麼回事，西瑟島上，酋長那邊需要我們派人指導他們保鮮魚頭的法子。魚頭量大，他們不會儲存，爛了就糟蹋了，這事得我帶我哥老陳老吳老錢親自去一趟。今晚接駁船回許家村深水港，王小栓帶兩個船員跟著接駁船上看著冷凍艙就行。”
他頓了頓，看向李偉：“李偉，你下來坐鎮龍游號，和兩位老師傅配合，帶著船員們繼續捕鱈魚。我們大概兩三天就能從島上回來。”
李偉和兩個老師傅對視一眼，齊齊點頭。李偉拍了拍胸脯：“小煜你放心！船上幹活我們熟悉，船也不要動，就在入口下錨守著，捕魚我們在行！你們安心去，回來保準艙艙滿！”
“好。”許煜笑道，“記住，一天兩網，別貪多，穩著來。”
這番話說得敞亮，甲板上幹活的船員們聽得真真切切，沒一個人起疑，可不是嘛，艙滿了就得回港，魚頭送人了就得教人儲存，天經地義。
李偉接過龍游號的指揮權，當天就把三班倒的班次重新排了一遍，又把兩個老師傅分到兩班盯著起網口，安排得井井有條。許煜在邊上看了半晌，徹底放了心。
直到深夜，巨鯨號冷凍艙裡的鱈魚終於全部倒上了接駁船。接駁船的冷凍艙一一封閉，冷氣開足，艙門上一道道封條貼得整整齊齊。船員們清理完甲板，把最後一點魚鱗衝淨，陸續撤上了巨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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